第47章 失踪
第二天早上,钟野照常送钟临夏去上学,到了学校门口,钟野把胸前的书包摘下来递给钟临夏,问他,“昨天我跟你说的,回家的路线,记牢了吗?”
为了让钟临夏自己一个人也能顺利回家,钟野昨晚把回家的路线讲了好几遍,确认钟临夏背下来了之后,却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把这一路的路线编成了口诀,反反复复地在钟临夏耳边念叨。
钟临夏边把书包背好,边开始背诵昨晚钟野教他的口诀,“132,省中医,下车换,144,到终点。”
学校门口到处是接送孩子的家长,全校小孩都穿着一样的藏青色校服,钟野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瞩目,也偶尔会有小孩好奇地打量着他和钟临夏。
钟野照常无视那些目光,揉了一把钟临夏的头顶,“记得很牢,我的电话号呢,记住了吗?”
钟临夏其实早就背下来了,但无奈钟野根本不信,昨晚到底还是在他耳边叨叨了好多遍。
他看出来钟野其实很紧张,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说不定真的想把他拴裤腰带上。
为了让钟野能安心去上学,他老老实实背出钟野的电话号,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肩膀。
他抬起头,看见钟野正皱着眉看着他身后,然后他转过头,看见自己身后的严肃。
严肃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小胖墩,是他们班的班长,因为力气很大又很有正义感,所以班上大家有什么事都会去找严肃帮忙。
此刻严肃站在他身后,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一边警惕地看着他面前的钟野,一边往后拉了拉钟临夏,问他,“钟临夏,你认识这个人吗?”
钟临夏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严肃,“认识呀,这是我哥哥。”
“哥哥?”严肃重复了一遍,盯着钟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钟临夏又转头看向钟野,这货居然在笑。
“对,来送我上学呢,所以我们赶紧进去上学吧。”钟临夏个子实在是矮,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看得脖子都疼了,心说赶紧解释完就可以进学校了。
结果严肃又拽住了他,仍然警惕地刨根问底,“是你亲哥吗,还是认的哥?”
“不是亲的,但是什么叫认的哥?”钟临夏看看严肃又看看钟野,“没认过。”
“嗯,”钟野终于舍得开了口,捏了捏钟临夏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严肃,“不是亲的也不是认的,我拐来的,平时给我干活,我就带他学点坏,抽烟喝酒什么的。”
“我的天!”严肃惊恐地看着钟野,他简直没见过这么坏的人了,“你怎么好意思说的!”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眼前的人确实有点校霸小混混的感觉。
男生漆黑碎发半垂着,仗着个高倨傲地俯视着他,五官轮廓利落硬朗,下颌线流畅利落,身上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上面还粘了块红色的血迹,看得严肃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不停地冒着冷汗。
他拉住钟临夏的手,把钟临夏往校门口拽,边拽还边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怎么敢招惹这种人呀,老师不是说过吗,不能和校外的坏孩子玩!”
钟临夏简直要被他弄昏了,赶紧解释,“这真是我哥呀,不是坏孩子,他学习很好的。”
“别傻了钟临夏!”严肃记得快哭了,“你看看他身上,还有蹭上去的血,一定是在你没看见的时候打架了呀!”
钟临夏闻言转头看向钟野的校服,钟野自己也低头看,看见侧腰上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严肃看见他笑简直更想哭了,也不管钟临夏跟他怎么说了,干脆死死拽着他往学校里跑。
钟野看着小胖子惊慌的背影,和钟临夏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的那颗脑袋,心里又生出一股坏,朝着那两个背影喊,“再管闲事,下回蹭的就是你的血。”
严肃的背影果然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拉着钟临夏跑得更快了。
直到两个小孩的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钟野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校服腰侧那道红色的痕迹上——
“……”
正宗温莎牛顿朱红色。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画油画本来就不可避免蹭上颜料,他很少注意这些,但红色颜料被当成血还真是第一次,就跟纹身纹了喜羊羊就被当成黑老大一样荒谬。
钟野唇角带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种难言的踏实,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钟临夏和他的朋友,内心感情复杂到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养的小狗也会对别人转圈,开心于他有别人喜欢挂念,也怀念他只对着自己一个人撒娇转圈。
那一刻,他恍然发现,自己跟段乔扬说的那句话,竟像回旋镖一样,扎进他自己的心里。
那晚他恨钟临夏恨得牙痒,说他跟个太阳似的,围着所有人转,没人不喜欢他。
如今再想想这句话,竟然欣慰到有些感动。
他好希望能一直这样,希望钟临夏能永远像太阳,希望钟临夏永远被所有人喜欢。
希望即使有一天钟野不在他身边,他也能比有钟野在身边,更幸福。
然而这种欣慰的感觉还没持续到一天,就被钟维的一通电话打破。
钟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上晚上的补课班,地理老师刚开始讲大气环流,电话就开始震动,钟野被震得不耐烦,隔着校服口袋给手机关了机,就继续提笔做笔记。
一节课从季风环流讲到七压六风,老师又发了一页试卷来做,钟野压根就没怎么学过地理,看着题脑子就发昏。
做完那张卷子刚好打了下课铃,钟野走到厕所隔间打开手机。
一开机,瞬间弹出了几百条微信短信,还有几十个电话,全是钟维一个人打来的。
钟野心跳都漏了一拍,又不敢回电话,害怕是追债人下的圈套,悬着一颗心打开微信,一条条看钟维发来的微信。
钟维发了很多条语音,他没有耳机,只能一条条转成文字。
“你陈黎阿姨说小夏没回家啊,在你那吗?”
这是第一条,时间是六点三十五。
“怎么不接电话。”
这是第二条,时间是六点四十。
钟野看了看屏幕顶端的时间,此时此刻,七点四十,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清楚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震得脑子都在发抖,呼吸急促到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稳。
来不及再往下看,他直接打字,“现在回去了吗?”
没有回复。
钟野倚在厕所的隔间的门板,手指飞快滑动着屏幕,翻过狂轰滥炸的几百条语音,他看见钟维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你弟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回来了。”
再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了。
从前他觉得钟维处处看不上他,处处挑他刺,看个过门没几天的继子,比看他这个亲儿子都亲。
如果钟维刚刚那些话放到几个月前说,他一定会和钟维吵个天昏地暗,一定会问他你知不知道谁才是你亲生的种,然后拿出抄家的力气跟他对抗,把家里陈黎和钟临夏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但他现在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也许是从他发现钟维只是遇到事情自己第一个躲起来的懦夫开始,也许从他听见陈黎对钟临夏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开始,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拉住钟临夏的手发誓会带他逃出去开始,在他心里,这个家早在那时就已经散了,苦苦捱过每日的希望就只剩下带走钟临夏一个。
“我当然不会回去,”钟野颤抖的手指触碰到输入法键盘,每个字都打得艰难,“没有他了我回去干嘛?”
打完这行字,钟野的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一片了,方才做题时冒的那一身汗,此刻已经变冷,和新冒出来的冷汗一起从颈侧滑落。
钟野闭上眼睛,靠在隔间门板上喘息,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他想极力说服自己,钟临夏那么乖,不会乱跑的,可能只是突然忘记了口诀,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为什么不给哥哥打电话呢?
钟野右手紧攥着手机,各种不好的猜测都跟听到发令枪了似的,一股脑往他脑子里钻,但不管他想到的是多可怕的场面,脑海里最后都会停在昨晚在麦当劳,他跟钟临夏说自己不能再接送他时,从他眼睛里滚出来的那两颗泪珠。
他从未如此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人还能做第二次选择。
但他没有,谁都没有。
上课铃响的时候,钟野从隔间里冲出来,边给钟维打电话边往楼梯口飞奔,走廊巡视的教导主任在他身后边追边大喝着他的名字,说他再敢往前跑一步就给他记过,钟野说你今天就算给我开除了我也得走。
教导主任一直追到校门口,裤腰上挂着的钥匙串就一直叮叮咣咣响到校门口,直到钟野一出校门就拦了出租车,只给他留下一脸的车尾气,简直快被气疯,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给钟野家长打电话,通讯录翻到钟维电话,教导主任毫不犹豫地就按了下去。
钟野不知道为什么钟维的电话一直占线,出租车沿着宁海中学一路直下,他一边不停地拨电话,一边仔细盯着窗外来往的每一个行人,乞求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但钟维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打到第二十九个,出租车开到实验中学门口。
实验中学晚上五点半放学,到现在已经快放学三个小时,学校里除了守夜的保安已经空无一人,他找了校门口上下几百米,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钟野撑在校门口的石柱上,心脏跳得已经不是人的速度,三个小时,他脑子里反复盘悬着着三个字,他不知道钟临夏到底在哪,到底在经历什么,但他害怕——
三个小时,做什么都够用了。
钟野脑子其实已经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报警,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喉咙却像被锁住了一样,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弟弟丢了,”钟野靠着钟临夏学校门口的大理石墙脱力到蹲下,脑子里想说的一时间磕磕绊绊都不知道怎么连成一句话,“实验中学的学生,放学没有回家,我找了一路也找不到。”
接线员也听出来他激动,连忙安抚,“别激动别激动,孩子丢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说到这,钟野突然想起来之前听说人都是丢了24小时之后才能报案,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崩溃地用手抹了把脸,“能找吗,他平时特别听话,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求你们了,求——”
“先生您先冷静,孩子周岁多少?”
“十三。”
接线员也像松了口气似的,“您放心吧,咱们国家十四岁以下儿童走失,我们这边会立刻立为刑事案件,孩子是在实验中学走失的是吗?”
钟野又燃起希望,但这一来一回,他已经彻底没法再高兴一点,“对,我现在也在校门口,没看到他。”
“我们这边已经立案了,您现在立刻去辖区内最近的派出所调监控,看看孩子的行动轨迹。”
钟野一刻不敢停地又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说往最近的派出所开。
司机没着急起步,看他匆忙上车的样子,询问道,“你着急吗?”
“着急啊,”钟野语气已经很差,“不着急我打车干嘛?”
“着急你就下去走吧。”
钟野是真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到找事的,但他现在下去也不好再拦车了,只能稍微耐着性子问,“这车不能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机指了指前面,“派出所往前走个五六百米就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刚有个小孩掉河里了,公安和消防都在捞,全是消防车和警车,我开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