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为爱托底
这通电话讲了很久,他们讲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讲。
林安生有秘密,那些秘密黄昱跟黄杰都跟佟石提过,可在林安生口中。
生意只是‘出了点小问题’,祖父祖母只是‘身体不好’在疗养。
佟石想听他倾诉,却又问不出。
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唤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直到黄杰将门推开一条缝,做出手势提醒,佟石才堆出一个林安生看不见的笑。
“我要去吃饭了。”
林安生喊住佟石,“这是你的手机号吗?”
佟石:“是我同学的,我还没有手机。”
林安生:“要是方便,去办理一个手机号,我要随时随地能联系到你。”
“好。”佟石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钱。
林安生又说,“有合约机,一个月只要交点话费,会免费送你一台手机。”
佟石怔了怔,“好。”
林安生:“佟石,我不会再关机,我等你联系。”
通话刚挂断,黄杰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换药的护士,还有像监督一样的黄昱。
黄杰对黄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毕恭毕敬,变成毕恭毕敬加一点掩盖不住的嫌弃。
“小老板,你都没工作的吗?怎么天天来医院。”
新年虽比不上春节,却也是家族聚会庆祝的重要节日。
黄耀明和黄锦英在这个时候扔下两家人去了纽约见林安生,离开前特意叮嘱‘看好’佟石。黄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深知孰重孰轻。
“新年我也要放假的,正好和新朋友一起吃个饭。”
等护士离开,他将保温食盒递给黄杰。
黄杰因‘新朋友’三个字激动异常,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到桌上时,嘴里已经自动开始报菜名
“清蒸鱼,年年有余。”
“生啫菜心,和气生财。”
“菜干汤、腊肠饭,芝麻糊…”
“热汤热饭,日子甜。”
“依哥,快来吃饭。”
佟石坐到桌旁。
食盒里装了不少菜,都有寓意。
不光救了他的性命,还像亲朋一样陪他在身旁一起过节。
他对黄杰、对黄家人的恩情,除了“谢谢”难以言喻。
黄昱从保温杯里倒了点热茶递给佟石。
“菊花枸杞,以茶代酒。”
黄杰先举起杯子,“2002年,我要挣大钱,飞黄腾达当‘杰哥’。”
他问黄昱有什么心愿。
黄昱:“诸事顺利。”
黄杰咂嘴:“你可真精滑。”
佟石一直举着杯子,他很少许愿,想了很久才说道。
“希望我心念的人平安、健康。”
黄杰:“没了?”
佟石:“没了。”
其它的他得靠自己。
“阿昱,我想尽快工作。”
他急需钱,也不想闲着。
黄昱:“你现在没法跟车。”
别说跟车,就连普通的体力活都做不了。
佟石:“那有没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
“什么工作都行,我有英文基础。”
黄昱还在思索什么适合佟石。
嘴里叼着菜心的黄杰已经想好了,“你可以做手工活,我同村来的那些依姐给手机壳子贴水钻石、串手机挂绳,一天也能挣二十几刀。”
“正好我也闲着,咱俩可以一起。”
一天二十美金比不上之前半天挣得多,但这个时候没别的收入,容不得挑工作。
佟石忙问:“你能帮我接到这种活吗?”
黄杰:“你等等,我问问依姐们是在哪找的手工活。”
黄昱:“……”
看着其他俩人已经闷头研究起如何接活,他把泼冷水的话憋回肚子里。
往年新年,商会都会举办庆会,可今年因会长林金发身体抱恙。
一切从简。
清晨由林安生领头,商户们一起拜了关帝和武财神。
黄锦英夫妻到了红龙大酒楼,看着冷清的门厅不免唏嘘。
尤其是黄锦英,她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生活过。
那时的新年,总是在厚厚的烟花爆竹纸屑里穿梭嬉闹中度过。
『911』之后,她见过眼睛包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的林安生,此时看他神态自若坐在那里,一瞬间以为受伤只是假象。
“英阿姐,黄生。”林安生起身主动迎了过去。
离得近了,仔细打量,黄锦英才在那失焦的右眼上看出端倪。
“Anson,你的眼睛。”
她声音哽咽。
林安生安抚,“英阿姐,没事的。”
这种直面痛处的事,只能关系亲密的人做。
所以黄耀明只是扫了林安生一眼就体贴地移开视线。
林安生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在佟石身上的事。
黄耀明也直奔主题。
先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让林安生身心同震,“这…是什么?”
“从车扒那里找到的,他说这个当时揣在佟石怀里。”
林安生只是食指在端口转了一圈就知道是真货。
“佟石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黄耀明几乎把这段时间发生在佟石身上的事情摸了个大概。
“他被‘贴皮鬼’卖给了野矿的人,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逃跑的时候从对方手里抢来的。”
“我们搜找他的路上,看到一辆扔在国道上的货车,当时没在意,再回去车已经没了。”
将那东西放进抽屉里,林安生:“他到底受了什么伤。”
黄耀明递过去的第二样东西是佟石的急救记录。
他讲了雨夜发现被扔下车的人。
“迟发性脾损伤,脾差点没保住。”
林安生盯着这份记录着死里逃生的记录看了许久。
这期间黄耀明和黄锦英都没作声。
林安生又缓了半天才开口问:“是那个‘贴皮鬼’还是野矿的人。”
黄耀明摇头,“佟石之前被拉去赌场当托码仔跟人起过冲突,当时就受了伤。”
“你也知道,那些看场的都是专业的,专挑脏器打。”
在黄锦英心里,林安生是个性子沉稳、处变不惊的人。
所以当看到他脸上几近狰狞的怒意时,她急促地唤了一声,“Anson。”
林安生闭上眼。
他的父亲林德康染上赌瘾,被人做局差点连累红龙。
当时他还小,只记得林德康胆被打得破裂,最后没保住,切掉了整个胆囊。
因为林金发的‘见死不救’,林德康跟林金发断绝父子关系。
这次林金发和Linda出事,林德康也是连通电话都没打来。
林安生痛恨滥赌成性的父亲,也对赌场那种地方厌恶至极。
托码仔。
佟石竟被拉去当托码仔。
他揉了揉眉心,“将这段时间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具体讲给我听吧。”
关于佟石的消息黄耀明是从港口和一个跟佟石住在一起的人那里得知的。
近乎一个半月的经历浓缩成了几十分钟的叙述。
黄耀明讲完,林安生拿起那份记录,“黄生,这个时间…”
急救时间是12月26日凌晨,在他打给黄耀明电话之前。
黄耀明早就想好了借口,“咱们车队里有个你们闽地的后生仔,码头装货时欠了佟石人情。”
“听说佟石被卖去旧金山,不放心四处寻找。”
“当时正好阿昱跟他一起,认出了人。”
“这事太巧,我和阿英也是搞清楚了才敢跟你讲。”
林安生笑了笑:“确实太巧。”
黄耀明说的话,他不信。
黄耀明要什么,他清楚。
他放下手中的急救报告,俯身提起桌上的茶壶,“黄生,佟石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你和英阿姐的恩情,我永远都会记得。”
对佟石的在意,他从一开始就没瞒着。
热茶沿杯斟了七分满,林安生将茶杯逐一递过去。
即便早就知道林安生喜欢男人,却也没想过他会直白说出要跟佟石‘共度余生’这种话。
黄耀明和黄锦英震惊的同时又产生一种‘还好当时没选第一种方案’的庆幸心理。
黄耀明接过茶杯:“客…客气了。”
林安生,“我说过,只要人救到了,我怎么都可以。”
“我个人私事先放放,我们休息一会儿,谈谈公事。”
“关于你我三家的运输公司,广兴行和锦华有什么想法。”
他的主动让黄耀明一时语塞。
林安生仅等了个放下茶壶的时间,“要不,我先说说红龙的主张?”
黄耀明抿茶,意有所指“你坐主位,当然由你先说。”
林安生开门见山:“红龙不再拿固定比例,前期利润全部让出,先给广兴行和锦华走账。”
黄耀明一口茶卡在嗓子眼,呛咳了一声。
黄锦英也失声,“Anson,你…”
虽然没有阿弟说得那么夸张,但即便林安生穿着厚重的衣服,依旧能从凹陷的脸颊看出消瘦。
他本就有四分之一的外裔血统,五官轮廓比常人深邃,如今瘦下来,那份深邃突兀的让人心生不忍。
所以坐下之后,黄锦英才没怎么说话。
今天来这一趟,是为自家和夫家争取利益,反过来说,也是在借着人情,算计红龙
她想着,等进入正题之后再从中调节,红龙多少让出点利润,他们夫妻俩不白走一趟,也让看着长大的林安生不太吃亏。
只是没想到林安生上来就说利润全部让出。
“Anson,你…”
黄耀明抬手,“阿英,你让Anson把话说完。”
林安生:“这样广兴行也不用怕担着风险不挣钱。”
“等线路跑顺,账期稳定,我们再坐下来重新谈。”
黄耀明茶喝完了,先前噎得那下也捋顺了。
他放下杯子,笑呵呵开口,“Anson,你知道的,我很少有佩服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安生眼睛上,右眼明明是个假物,却依旧透露着算计。
“这么说来,账面的控制权还是握在你们红龙手中,而风险兜底的还是我们广兴行。”
林安生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紧接着他问黄锦英,“锦华怎么看?”
黄锦英:“锦华…”
锦华从一开始被拉进来,是搭桥也是人情,无论风险还是投入,都无法与另外两家相比,所谓出资,不过是锦上添花。
全部利润,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听黄耀明的话,钱不重要,反而别有所图。
手心手背有区别,红龙是锦华至交,广兴行和锦华近乎一体。
黄锦英还在斟酌,黄耀明先一步开口。
“广兴行和锦华都没意见。”
林安生微微挑眉。
黄耀明:“Anson,虽然你不会误会,我还是要解释一句。”
“我们三家是一条船上的,佟石从不是我们用来要挟你的筹码。”
林安生再次倾身倒茶,“当然了,我对你和英阿姐只有感恩。”
黄耀明:“前期利润我们两家可以只拿70%。”
林安生摇头,送出去的回礼是全部还是70%没区别。
“Anson…”
这次换黄耀明给林安生斟了杯茶,“其实我来纽约,是另有它想。”
林安生和黄锦英一起看向他。
黄耀明言语中带着一丝热切,“我想跟Anson你进一步合作。”
因为手续正规合法,费用低价,他们的车队已经从几个港口外围摸进港口内。
只用了两个多月,就陆续有当地商户私下打听合作的可能。
地盘是死的,车队却是活的。
运输线像条泥鳅,在加州的缝隙里钻行。
来纽约之前,黄耀明收到消息。
这样的“泥鳅”林安生手里不止一条。
他与墨西哥卡车兄弟会的人也私交甚好,那些人游走在纽约和内华达之间。
纽约到内华达,内华达到加州。
一旦连通、运转起来,钻缝的就不再是泥鳅,而是龙。
林安生的野心是想让红龙盘踞整个东西海岸。
黄耀明表态:“Anson,路这么长这么远,难免会有坑,红龙怕脏,广兴行不怕。”
香片入口不苦不涩,喝了黄耀明递来的茶,林安生沉思片刻,“可以,我信黄生的能力。”
黄耀明伸手将锦华也带上,“希望今后我们三家共赢。”
林安生笑了笑,也伸出手。
黄锦英眼尖地注意到,林安生手腕上是一条磕坏几只珠子的景泰蓝手串。
圆珠残缺,穿珠的弹力绳露在外面。
交握的手没松开,林安生:“我有几件事要跟黄生交代。”
“佟石在你那里工作,受了伤,工伤补偿应该给到位。”
黄耀明一愣,笑道:“确实应该的。除了补偿,休养期间的营养费、误工费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说到这个,那孩子想加进车队,想跟着车队摸清运输线。”
“也是巧,他跟你有着同样的宏图大志。”
林安生忽地笑了。
这还是黄耀明夫妻进屋以来,他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
“好,那就让他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我来给他兜底。”
心底越柔软,笑意越深,他的声音越发冷硬:“那个‘贴皮鬼’、从‘贴皮鬼’手里买走佟石的人,还有那个让19岁孩子当托码仔的赌场…”
指节用力,唇角压紧,硬生生在他嘴边绷出几道细纹,“都要麻烦黄生了。”
去碰洛杉矶的势力,黄耀明犹豫一瞬。
林安生是提醒也是诱惑:“黄生,别忘了我们的合作。而且,洛杉矶和长滩是两个大港,旧金山还是有些小,广兴行也该多往外走走了。”
黄耀明眼底迸出异彩,另一只手三指隔空虚虚捏了捏。
“确实。”
分别时,林安生走到黄锦英身旁,
“英阿姐,佟石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想到那些蹩脚的隐瞒,他微微莞尔,“依着他,别让他知道我知情。”
黄锦英上前一步抱住林安生,拍了拍他的背。
“Anson,我把你当阿弟。今后,我也会把他当成阿弟。”
佟石和黄杰面对面坐着,脚边堆着两包手机壳。
桌子上是分装好的五颜六色水钻石。
“不行,我又贴歪了,这只豹子怎么这么难贴。”黄杰气得想哭。
佟石抿紧嘴没说话,他怕一说话手抖前功尽弃。
黄杰只知道贴好一个手机壳能挣两美金,但他不知道贴坏一个要赔五美金。
这一上午,两个人一共贴了七个,黄杰自己贴坏四个,佟石虽然没贴坏,但速度太慢。
他们一分没挣,倒搭十四刀。
黄杰愤恨地扭头看向坐在病房另一边的人。
“小老板,你要是再笑就出去吧。”
“你不是老板吗,为什么这么清闲。”
黄昱收了笑,拖过椅子也坐到桌边。
“我也想挣点手工钱。”
有了他的加入,等到下午,总算把赔掉的十四刀贴了回来。
见佟石还要熬夜贴,黄昱不赞同地阻止:“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养伤,不急着挣钱。”
佟石:“我急。”
听他是想挣钱还给黄锦英医药费,黄昱:“倒是有个活你可以做。来车队做调度,负责接听电话,把司机取货、交货的时间记下来,再录进电脑里。”
“一个月薪水1200。”
黄杰瞪大眼睛,“这可是个好工作。”
佟石也觉得这是个好工作。
只是这种好工作照道理轮不到他。
黄昱:“这个你不用担心,等叔父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黄耀明回来,不光首肯了侄子的安排,还给佟石带来一张支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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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黄耀明:走,去谈判。
一见面,黄耀明:脏活累活我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