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有归处(正文完)
无论是林安生的叙述,还是在黄杰绘声绘色的故事里,林金发都是个手腕强势、处事凌厉的商人。
像电视剧里那种梳着油头、不苟言笑的冷硬角色。
所以当看到躺在病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老人时,佟石不自觉抿紧了嘴角。
长期处于无反应性意识障碍状态,林金发肌张力下降,基础代谢水平减缓,四肢无力,整个人干瘪枯瘦。
“不过好在身体机能消耗变慢,他的内脏器官没有明显衰老。”
“只是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林安生按摩着林金发的小腿。
“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每天都要做这样的护理。”
“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安娜在照顾。”
佟石:“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会醒?”
林安生:“前段时间他可以自主呼吸了。医生说,或许很快就会醒来,或许这是……”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佟石也沉默下来。
林安生和林金发感情深厚,这一点他早从过往交谈中拼凑出。
林金发既是林安生的祖父,也是教授他一切的老师。
林安生面上虽平静,周身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担忧。
佟石在另一侧坐下,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按摩起林金发的手臂。
林安生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运作的
声音。
他们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陪睡醒的Linda吃晚餐。
跟沉睡的林金发不同,Linda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从表面来看都非常好。
她兴致勃勃地给佟石讲她和林金发相遇、相爱的故事。
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回忆,在她口中依旧鲜活。
林安生和林安娜从小听到大,偶尔会插嘴替她补充遗漏的片段。
桌上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气氛融洽却又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重。
兄妹俩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份不知何时会被打破的安稳。
只有Linda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他很聪明,第一遍就学会了舞步,但是狡猾得很,装成笨蛋,一直踩我的脚。”
她放下叉子问佟石,“你会跳舞吗?”
佟石印象中唯一跳过的舞是在育红班年底文艺演出的那曲《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见他摇头,Linda又看向林安生,“我以为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林安生:“当然。”
他早就想教佟石跳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Linda兴奋提议,“今晚我们一起举办个舞会怎么样?”
林安娜找来一台留声机,闻讯陆陆续续又来了其他病患与理疗师。
活动室里一下子变得热闹。
Linda以苏格兰的Ceilidh舞做开场。
格纹裙摆扬起,脚步轻盈。
佟石本站在场外随着音乐鼓掌,却被转圈过来的Linda拉进舞池中。
他下意识扭头看林安生,林安生背手站在原地。
脸上是抹不平的笑意。
“去吧。”
小时候跳《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佟石就是一边拍手,一边和其他小朋友挽着胳膊,交换着转圈圈。
没想到长大了,跳的舞还是这种。
他站在舞池中,像Linda那样拍手,再随着不断交换的队形挽臂旋转。
舞步简单得近乎幼稚,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畅怀的笑声能传染,佟石也不自觉弯起嘴角。
活动室的音乐忽然变得更加欢快鲜明。
余光中,刚刚还背手站在那里的林安生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一架手风琴。
他微微抬着下巴,十指在两侧琴键上灵活跳跃。
一瞬间,佟石的心脏如同手风琴的风箱。
鼓着风、拉开推合。
佟石被人挽着转圈,人影交错,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林安生。
手风琴的旋律跟着留声机里音乐交织在一起,如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
一曲结束,舞环散开,佟石错开其他人几步回到林安生身边。
“你还会拉手风琴?”
林安生摘下背带,“小时候被Linda抓去给她和发哥伴曲。”
看佟石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林安生眉峰微动。
“你喜欢手风琴?”
佟石也有一架儿童手风琴。
是石柔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照着附赠的琴谱,母子俩曾断断续续一起合奏出一首《玛丽的小羊羔》。
后来手风琴被李香兰藏进那个大木箱里。
林安生声音放轻,“以后我教你。”
佟石:“好。”
林安生:“那现在我可以请你共舞一曲吗?”
留声机里的音乐已经换成舒缓的舞曲。
场中人两两相对,缓慢旋转。
舞步优雅,也比刚才复杂得多。
佟石挠了挠额角:“这种我不会。”
林安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姿态从容。
“我带着你。”
佟石没再犹豫,搭上林安生手心,又学着刚才看过的其他人那样,环住林安生的背。
林安生一怔。
盯着佟石认真专注的眉眼,片刻之后,将手搭在他肩头。
他们没有渡进场中央,而是站在外侧。
佟石在心里数着节拍,脚步僵硬又慌乱,几次踩绊林安生的鞋尖。
林安生:“不用看脚下,看着我的眼睛。”
佟石抬头。
目光交汇,下一秒,他被爱意卷入海底。
周遭的人影、笑语,都隔绝在意识之外。
只剩下贴近的呼吸,掌心的温度,以及彼此的心跳声。
在林安生的牵引下起步、换重心,带转。
一曲结束又一曲。
佟石已经不再磕绊林安生的脚。
甚至会预判他的走位,同时做出动作。
又一曲结束,他们才在凝视对望中停下。
林安生刚要说话,却突然四下寻找。
周围光线昏暗朦胧,人影攒动交错,有限的视野变得模糊,林安生捂了悟发黑的左眼。
看到他的动作,佟石紧张地问:“你不舒服?”
林安生摇头,语气急切:“Linda呢?Linda在哪儿?”
佟石先一步替他找到了Linda。
她只是静静坐在场外,不知是从何时起。
避开人流,佟石护着林安生,急忙走了过去。
Linda神情落寞。
“看到你们跳舞的样子,我突然想念你的祖父。”
“可他不接我的电话。”
坐在她身边的林安娜冲林安生眨眼,“发哥应该已经睡了。”
林安生:“嗯,他不习惯旧金山的气温,这段时间都睡得早。”
Linda眯起眼睛:“Ansy,Nana,你们是不是忘记旧金山和波士顿的时差。”
“我不认为他会在下午5点躺到床上。”
手被人攥得发紧,佟石侧头看跟他十指相扣的林安生。
他脸上堆出一个“被你看穿了”的坏笑,“好吧,我告密,其实发哥是跟华爷喝酒去了。”
“他让我瞒着你,但你知道的,我是站在你这边。”
Linda松了口气,又佯装生气,“我就知道,他没干好事。”
林安娜趁机转移话题:“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你要去跳舞吗?”
Linda有些迟疑。
林安生揉了揉眼睛松开跟佟石的手,“我可以…”。
一旁的佟石抢先上前。
“Linda,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佟石挽着Linda融入跳舞的人群中。
察觉出他是在替林安生,林安娜赞叹,“他真不错。”
眼中的黑团已经散去大半,视线重新清明,林安生“嗯”了一声。
林安娜:“刚刚我看到你跳的是女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探究,“你和他,你们在那方面也是?”
林安生:“……”
昨晚他和佟石并没有进行到最后。
尽管没有“达阵”,可当情到顶峰时,他想的是将对方紧紧包裹、彻底融入进自己的世界。
林安生又“嗯”了声。
林安娜:“……”
因为林安生的取向,她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好吧,我希望你能做好保护措施。”
“你知道的,肠黏膜比较脆弱,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体液,降低感染风险。”
林安生:“……”
等给Linda送回房间,林安生又被林安娜单独叫住,佟石等在走廊。
林安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袋。
佟石刚刚就觉察出他眼睛不适,此时见他神情不自然,立刻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林安生下意识把袋子握紧,“没事。”
佟石嘴抿起,“你应该告诉我。”
林安生顿了顿,将袋子递过去,有些尴尬,“安娜说有备无患。”
纸袋里是一管凝胶和画着羽毛的红色盒子。
看盒子大小,大概是眼药水。
凝胶上面也写着润滑剂。
想到林安生植入的义眼台和需要长期佩戴的义眼片,佟石拿起凝胶小心翼翼征求:“你自己弄不方便,回去我帮你涂吧。”
林安生:“……”
走廊里响起一声轻笑。
直到回了房间,佟石才明白林安生笑什么。
红色盒子里装着的不是眼药水。
凝胶也不是用来润滑义眼台和义眼片。
他分不清是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途而脸红还是因为没有帮上林安生,反而是林安生帮他而耳热。
像是重新掉进海里,这次林安生没有再站在岸边旁观。
海浪层层叠叠将他困在其中。
佟石逐渐分不清是浪卷着他,还是他迎着浪。
潮水温热绵长,不给他退开的余地。
浪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没有去征服,而是顺着浪势与浪彻底融合。
呼吸失序的瞬间,他紧紧贴着那份支撑。
感受源源不断的震颤。
越是溺在水里,越容易干渴。
床头放着的水杯已经空了。
却谁都不想上岸,短暂歇息等待下一波巨浪来袭。
佟石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境过于真实,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侧过头,枕边空无一人。
心脏剧烈跳动,逐渐清明的视野中,林安生的手机映入眼帘,上面还挂着他编的那个同心结。
从梦境脱离回现实,佟石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又猛地坐起身。
凌晨4点,眼睛不好的林安生没在房间也没带手机。
佟石找到林安生的时候,他正站在林金发的监护室外,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灯光映得他侧脸发白。
想到刚刚做过的梦,佟石脸色难看,紧张地问:“发哥他怎么了。”
林安生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看着佟石,“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很长,长到你和我饱受痛苦。”
佟石胸口一紧。
林安生:“梦里,我掷杯问神明,是否原谅我。”
他冲佟石伸出手,佟石连忙握过去。
林安生又看回监护室,里面的医护人员正鱼贯而出,神色轻松。
“下午来时,我还没跟他正式介绍你。”林安生:“待会儿,你自己跟他说。”
佟石瞪大眼睛。
“圣杯。”林安生露出笑意,“乖囝,我的祖父醒了。”
天光微亮,他们执手而立。
心有归处,身有归处。
三条蹦
感谢陪伴。 不知道是不是水逆,这半年各种不适,更新的断断续续,干着急却没办法顺利码字,有些愧对一直追文的大家。
一本书的完结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不光是即将和你们分离。
也代表小石头和林叔叔的故事结束,慢慢的,他们不会再被人记起。(完结死是流传在cp的恐怖传说。)
越到这一刻,我越陷入焦虑,我不想他们被遗忘。
但…好像也无能为力甚至适得其反。
我很少写番外,就是无能为力下的逃避。
之后会写一个番外,还想写一个小石头和林叔叔的if线。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延长他们的存在。
希望大家到时候还能来看。
ps:真的很不舍陪伴《滚石》这么久的你们,现生愉快!
爱似流水不腐
滚石不生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