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相
深秋的晨光透过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直线。
楚喻坐在宽大松软的床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懒腰打哈欠。
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晰发紫的指痕。
这是昨夜谢寻留下来的。
那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深夜的梦魇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攥住他这根唯一的浮木,力道大得几乎捏碎腕骨。
男人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苍白的薄唇颤抖着,反反复复、充满恐惧地挤出三个字。
实验品。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楚喻的胸腔里反复切割。
楚喻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向洗手间,掬起一把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那个叫博士的中年老男人绝对有问题。】
【宴会上两人握手的那一瞬间,谢寻看我的眼神就变了。那种表情,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死对头见面的火药味,而是见到厉鬼索命的恐惧!】
【从那天开始,这个总喜欢在我脑子里偷听相声的疯批,就彻底变成了个闷葫芦。】
楚喻随手抓起毛巾擦干脸。
下楼来到餐厅,宽大的餐桌上只有一份属于他的早餐。
管家像个尽职尽责的人形立牌,微微躬身报告。
“楚先生,先生早上六点便去集团总部开会了,叮嘱您务必好好吃早饭。”
楚喻咬着一片烤吐司,味同嚼蜡。
【开会?大清早六点开什么会?这分明是在躲我!】
【连跟我同桌吃个早饭都不敢,这是怕我问起昨天那个博士的事,还是怕我察觉到他读心术出了问题?】
这几天谢寻的反应太反常了。
没有戏谑,没有突如其来的霸道指令,甚至连偷听他内心吐槽后的恶劣勾唇都不见了。
楚喻放下啃了一半的吐司,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一楼走廊尽头。
陈宇正拿着战术平板在那里核对安保人员布防情况,背脊挺得像根标尺。
“陈特助。”楚喻走过去,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宇立刻收起平板,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楚先生,有何吩咐?”
楚喻紧紧盯着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抛出自己的要求。
“带我去庄园的旧档案室。我要看二十年前的资料。”
陈宇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庄园地下四层的旧档案室是整个谢家的绝对禁地,里面封存着上一代家主的所有遗物和绝密资料,除了谢寻本人,连打扫卫生的老佣人都不允许靠近半步。
“楚先生,这不合规矩。”陈宇硬着头皮委婉拒绝,“地下档案室属于特级权限区域,没有先生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楚喻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陈特助,谢寻原话是怎么说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庄园的所有权,见我如见他。”
楚喻拔高了音量,气场罕见地强势起来。
“现在谢寻状态不对,你们这帮下属不敢过问,难道让我也袖手旁观吗!出了任何事,我一人承担!”
【开什么玩笑,那个疯批天天晚上做噩梦,再这么憋下去迟早要炸。】
【他把我护得严严实实,自己一个人跑去扛雷,真当我是只能观赏的金丝雀了?】
陈宇深吸了一口气。
特助的大脑飞速运转。楚先生在先生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一切物理法则和规矩,阻拦楚先生绝对比违抗特级指令的下场更惨。况且,这段时间先生的偏执症状确实在急剧恶化,或许眼前这位无所不能的首席军师,真的能找到破局之法。
“楚先生,这边请。”
陈宇退开半步,转身带路。
电梯一路向下,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负四层。
厚重的防爆隔离门在虹膜识别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旧的纸浆味混合着防潮剂的化学气味迎面扑来。
这里面积大得惊人,一排排密集的移动式铁皮钢架整齐排列,宛如一座死寂的地下陵墓。
陈宇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楚先生,您的权限可以调阅所有非商业性质的家族过往资料。我在这里警戒。”
楚喻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迈入排排钢架之间。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一排排布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盒上。
楚喻一边顺着年份标签往深处走,一边拼命压榨着大脑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穿书记忆。
【那本破小说叫什么来着?《高冷大佬的掌中雀》。】
【作者写到谢寻这个终极反派的时候,为了凸显他有多变态多残忍,特意水了几句背景板设定。】
【好像是说谢家上一代家主是个彻头彻尾的科学疯子,为了培养最完美的继承人,联合了一个天才生物学家,对年幼的谢寻做过残忍的改造……】
【那个生物学家……难道就是昨天的那个‘博士’?!】
楚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脚下步伐加快,直接越过了外围的那些家族财报和信件,冲向最深处标有医疗符号的特殊钢柜。
他转动着沉重的摇柄,两列钢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飘了出来。
楚喻在一堆泛黄的旧物中快速翻找。
十五分钟后,视线被一只贴着最高绝密红色封条的黑色铁皮盒牢牢锁死。
铁皮盒的锁扣已经生锈。
楚喻随手抄起旁边的一座青铜镇纸,毫不犹豫地砸向锁扣。
几声沉闷的撞击后,生锈的金属锁扣崩裂开来。
掀开盒盖,里面只有几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全是用德文和英文混合标注的医学报告。
楚喻粗暴地撕开文件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第一页滑落出来,是一张稍显模糊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纯白色的病号服,被几根粗壮的皮质束缚带死死绑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他的脑袋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贴片,连接着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巨大仪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绝望。
楚喻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绞肉机狠狠碾过。
疼得连呼吸都跟着颤抖。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谢寻。
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楚喻继续翻看后面的文字报告。
上面那些冰冷的、毫无人性的实验记录,像是一根根淬毒的钢钉,接连不断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脑神经重塑计划——第一阶段实验记录。
实验体编号:007。
供体:谢氏财阀唯一继承人。
主导人:谢老爷子。首席执行官:Dr.X(博士)。
楚喻的视线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术语间快速移动。
成功通过高频电磁刺激,强行摧毁实验体大脑皮层原有的情感感知区域。
植入微型神经波频接收器,强行赋予实验体捕捉周遭五十米内他人剧烈脑电波波动的能力。
实验副作用:极度失眠,重度偏执型人格障碍,高频脑电波接收会导致大脑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伴随不可逆的神经性剧痛。
备注:实验成功,007号成为最完美的冷血统治者。
啪。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泛黄的纸面上,将黑色的墨水晕染开来。
楚喻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一片。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老天爷赏饭吃的金手指。
没有什么酷炫霸道的反派设定。
那他妈的是谢寻的亲生父亲,联合那个畜生不如的博士,硬生生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切开大脑改造出来的怪物能力!
【难怪。】
楚喻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难怪他天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难怪他只要我停止吐槽,就会像疯了一样陷入狂躁。】
【难怪他在遇到那个博士的时候,会流露出那种见鬼一样的绝望表情。】
因为那个所谓的博士,随时都可以通过某种干扰设备,切断谢寻脑子里的接收器,让谢寻重新跌入那个充满无尽剧痛和黑暗的地狱里!
楚喻蹲在冰冷的防潮地板上,把那份文件死死按在胸口,整个人像缺氧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些曾经让他心惊胆战、觉得谢寻喜怒无常的瞬间,此刻全都有了最残忍的解释。
那个男人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和谎言都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着剧痛。
却唯独,把最干净、最安全的庄园,和那个唯一能让他安眠的庇护所留给了自己。
可是现在,他那层引以为傲的装甲,被那个畜生博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缝。
他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了。
他成了一个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的、彻底茫然无措的瞎子和聋子。
所以他只能在噩梦里死死攥住自己的手,绝望地重复着“实验品”这三个字。
他在害怕。
那个不可一世的商业暴君,在害怕自己怪物一样的残破过往暴露,害怕被唯一的救赎彻底抛弃。
楚喻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水渍,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手里的青铜镇纸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下被握得温热。
那些咸鱼的苟命哲学,那些害怕反派牵连的社恐本能,全都被这股滔天的痛心和愤怒烧成了灰烬。
【博士是吧。】
楚喻的眼底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凶狠的火焰。
【敢把我男人当实验品,敢切断我的专属电台。】
【老子管你是什么隐藏BOSS,今天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必须把你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
楚喻将那些绝密资料胡乱塞进文件袋里,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档案区。
防爆门外,陈宇看到双眼通红、杀气腾腾冲出来的楚喻,吓得倒退了半步。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脸没心没肺、除了吃就是睡的首席军师,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戾气,竟然和那个陷入癫狂状态的谢寻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