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溺星》(五)
那天晚上,任约去Andreas的房间找他。
他其实以前没怎么在晚上来过,更没有进去过。
任约在门口站了会儿,狭长晦暗的走廊上刮起一阵不那么明显的阴风,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窗敲打窗棂的声音。
“咚,咚,咚。” 他在Andreas的房门前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随后咔嚓一声门开了。
Andreas应该是刚刚洗完澡,身上粉粉的还散着热气,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下面是一双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的眸子。
“你,你怎么来了。”
任约自己走了进来,然后把门带上。
他抓过Andreas手上的毛巾轻轻替他擦了下头发:“我来看看你,下午任妍是不是吓到你了。”
Andreas乖乖的没有反抗,半晌才说:“没有。”
又顿了顿,抬头看着任约,“刚刚我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要来。”
任约的手顿住了,他皱了皱眉:“凌教授?她听说了?”
“嗯,” Andreas点点头,眼睛垂着嘴角耷着,像个可爱的小兔子。
“没关系,我去说就好。” 任约把擦好的毛巾扔到一边,牵着Andreas在沙发坐下,作势要去吻他。
却被Andreas偏头躲开了。他的反应似乎是下意识的,躲完才意识到好像不对,一时进退维谷,不敢看任约。
“怎么了,” 任约问 “你姐姐初中的时候就跟男孩子谈恋爱了,你爸妈也没管过;你都成年了,谈个恋爱还怕你妈妈?”
Andreas低着头,没有说话。
任约有些焦躁:“我根本不在乎你妈妈怎么想,也不在乎任妍怎么想,我妈你就更不用理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Andreas继续沉默。过了一会儿,任约平复了下呼吸,蹲到Andreas面前看着他:“你怕我?”
Andreas不擅长骗人,尤其不擅长欺骗任约,他只能不说话,抬头看着他。
任约明白了。他咬咬嘴唇:“Andreas,我们现在是恋人,我不希望你对我还是那种有距离感的敬畏,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特别是,任何与我有关的问题你都应该跟我说。”
Andreas能感觉到任约已经相当不悦了,他吞咽了一下:“没有。”
说着他伸出手臂抱住了任约的脖子,头枕在他的肩上,蹭来蹭去:“好了对不起,刚刚我是想到我妈妈有点害怕所以才那样子的,你不要生气了。”
任约一只手搂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抱起来扔到了床上,然后欺身而上,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今晚让我留下,我就不生气。”
Andreas双手向后抓着枕头,半晌:“好叭。”
凌枚爱子心切,没几天就来了。
尽管她摆明了是来棒打鸳鸯的,任家依旧表现出了最大的欢迎姿态。尤其是任妍,她在欧洲读书的时候深受凌枚照顾,两人十分惺惺相惜。
凌枚是个比较干脆的人。晚饭后,她直接把Andreas叫到了没人的小茶室,态度明确,让他立即跟任约分开,最好是能马上回欧洲。
Andreas吞吞吐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态度犹豫暧昧。
凌枚:“我知道你是个怎么回事。任约那种类型的,确实对你来说比较诱人。但是,你要明白,肾上腺素刺激下的爱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Andreas:“可是我真的挺喜欢他的。”
“喜欢有什么用?” 凌枚看着他 “这世间哪一对别离夫妻不是从喜欢开始的?决定两个人能不能走下去的,是这个人的本质。”
“任约的本质我就不说了。他是个杰出的艺术家这我承认,但他的私生活——当然,这是他的自由我不好置喙,可我绝不能看着你跳进火坑。”
Andreas不是很有底气的反驳:“任约老师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
凌枚恨铁不成钢:“他比你大八岁啊!他想骗你太容易了!一个38岁的人可以跟一个46岁的人在一起,一个28岁的跟一个36岁的也可以考虑,但你一个18岁的跟一个26岁的就是不行!”
“你们差的不仅仅是这8年,更是人生阅历。你才刚进大学,他都工作好几年了,而且对待情感还是那样的态度,连任妍都不赞成你们在一起。”
“你不分手,迟早会被伤到体无完肤。”
这天,Andreas沉默良久,最后说:“妈妈,你再让我想想吧,毕竟他这段时间对我真的很好,就算要分开我也要想一个合适的说法。”
茶室的外面,任约跟任妍相对无言。
任约双拳握紧,若不是为了弹琴没留一丁点儿的指甲,此刻掌心定然已是一道道的血痕。
他双眼通红,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凌枚说的每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任妍跟这个表哥从小一起长大,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他大多时候是随意浪荡的,偶尔是严肃冷漠的,总归不会是这副样子。
半晌,任妍叹了口气:“当年劝你你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这天晚上,任约依旧去了Andreas的房间。
敲门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Andreas显然也不打算跟他说什么,起码不是现在。只是他还太小,心又软,整个人看起来慌里慌张的,容易受惊。
任约看出来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很温柔地抱着他,把他揽在怀里,凑在他耳边时不时地亲一下。
Andreas始终没开口让他离开,但任约也不敢往好了想。从他下午面对凌枚的反馈来看,这更像是一种弥补。
两个人在一起无言地抱了好一会儿,任约突然开口道:“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
Andreas仰起头看他:“没有。”
任约点点头,又换了个让Andreas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他,然后说:“你应该知道,因为我外公没有儿子,我妈和任妍的妈妈为了家产继承,都选择了让孩子姓任。”
“但是任妍的父母是自由恋爱,感情很好,她爸对她姓任也没什么意见;我的父母是商业联姻,关系连相敬如宾都谈不上,我很小的时候,他俩为了我姓什么经常大打出手。”
Andreas不好评价任约的父母,只能凑上去在他喉结处亲了一下,作为安慰。
任约低头看着他笑了:“反正呢,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俩就在闹离婚;之所以拖了几年纯粹是因为财产分割等利益问题。我没有怎么享受过家庭的关爱,也不是很相信爱情。”
“大约是我母亲对我期望过高、管得太严,我反倒是有了逆反心理,现在还算好一点,更小的时候是怎么疯狂怎么来,不知道是为了放纵还是报复。”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但窗帘并未完全拉上,山谷的月光随着夜风在屋内歇脚。
Andreas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却不敢回头,只是呼吸隐约急了些,嘴唇微微抖着。
任约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在他的唇上浅尝辄止地亲了一下,颤抖着说:“宝贝,你才18岁,对你来说许诺终身或许是一件太遥远的事,你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世界,可是我爱你。”
Andreas瞪大眼睛,小声嗫嚅着:“你听见了……”
“你妈妈关于我的评价大体并没有错,选择权在你的手上,我不会干涉。” 任约说完,在Andreas的脸侧印下一吻,起身替他盖好被子,离开了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