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A-66 夜袭
老城区的停车场,一辆特斯拉Model Y,夜色中静静地停泊在车位内。庄青岩与桑予诺从餐馆走出来,上了车。
他们这趟来荷兰,没有再大费周章地滚装海运车辆过来,而是从外婆家的车库里开走了停在最外面的一辆车。
特斯拉驶出狭窄的街道,逐渐提速,开车的庄青岩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根本没有打开的Autopilot自动辅助驾驶系统,不知不觉间悄然开启。智能系统强制接管了驾驶功能,方向盘、刹车与油门形同虚设。
发现人工操控无效后,庄青岩心下一凛,失声道:“诺诺,车被人动了手脚!”
桑予诺正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盯着指针缓慢攀升的表盘,立刻想到了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对他们车辆动手的人——
MOX,那个受雇于US公司的顶尖黑客,曾经刷写过庄青岩那辆迈巴赫的EPS,导致苏木尔的坠崖车祸。
如今被FBI通缉,哪怕从美国逃到欧洲,也难逃国际刑警组织的追查。MOX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一旦被捕,身上能连带挖出一大串重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
或许是怀着对庄青岩和桑予诺捅破这个案子、曝光他罪行的愤恨;或许是受US公司买命钱的驱使,在最后的挣扎中凶残反扑。
面对这样一个隐于暗处的黑客,除非他们再也不开车、不坐车,否则无数辆车就是无数个陷阱,总有不慎踩中的那一刻。
桑予诺使劲拉拽门把手,纹丝不动,果然被系统锁死了。
车辆自动驾驶,朝着默兹河一路狂奔,是要将他们不留余地载入黄泉的架势。一旦入水,强大水压会彻底封死门窗,到时神仙难救。
桑予诺意识到这点,解开安全带,四下找寻:“备用的机械钥匙不见了……我也没找到破窗锤。”
他拔出座椅头枕,用金属支柱当作撬棍,试图撬开车门锁。
庄青岩也干脆放弃了方向盘和刹车,飞快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手臂,用力肘击侧窗玻璃边缘。
一下、两下……“哐哐”震响声,听着都能感受到骨肉撞击在硬物上的剧痛。
“该死,是加厚玻璃。”他狠狠咬牙。车内没有放枪,如果不能破开车门、车窗,他们只能另寻逃生之道。
眼见堤岸隐约在前,生死关头,庄青岩断然叫道:“诺诺,跟紧我!”
他矫捷地翻身,踩着中控台扑向后座,伸手按下座椅调节按钮。他用双腿猛蹬,后排座椅迅速被放倒,现出一个封闭的四方空间,那是后备箱。
多数车型都提供机械式后备箱逃生设计,特斯拉也不例外。桑予诺紧跟着他,爬进后备箱。
后备箱窄小逼仄,庄青岩蜷着腿,摸索昏暗的内壁。“身上有钥匙吗?”他急声问。
“没有,”桑予诺摸了摸上衣口袋,“……有个啤酒瓶起子!”估计是刚才在酒吧,开瓶时掉进来的。
庄青岩接过金属起子,利落地撬开尾厢门的锁芯堵盖,摸到白色锁芯,顺时针拨动。
尾厢盖发出“咯嗒”一声脆响,向上弹起。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一线生机冲进鼻腔。
夜风扑面,桑予诺趴在庄青岩身后,发丝被风吹得扬起,如柔软荆棘抽打着他的白衬衫。
庄青岩深吸口气,转身抱住桑予诺,沉声说:“准备好,我们要跳车了!”
车速目测在八十以上,这种情况下跳车,非死即伤。桑予诺心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岩哥!”
“——别怕,岩哥在。”
庄青岩的双臂紧紧圈抱住他,双腿也交叉垫在他身后,尽量延展自身,几乎将他正面与侧面全部包裹,随即从打开的尾厢盖处翻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是肉体砸在石砖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车辆冲过堤岸,在哗然四溅的水花中坠入默兹河深处。
落地的瞬间,后背与内脏传来撞击的剧痛,庄青岩死死咬牙,在路面不断翻滚卸力,同时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他接连翻滚着,碾过满地石子,刮过粗糙路面,直到垫在桑予诺脑后的右臂重重撞在路牙上,终于停住了。
天翻地覆的眩晕感中,庄青岩先是眼前一片漆黑,疼痛随即从四肢百骸炸开,仿佛全身摔散了架,只剩寥寥可数的几条筋将骨肉勉强牵扯在一起。
他感到火烧般的灼烫。看不见自己的衣物已被擦成丝丝缕缕的破洞,满背血肉模糊,鲜血将白衬衫染成了猩红色。
他甚至一时发不出声音,仿佛紧咬的牙关一松,就有粘稠的液体从喉管里涌出来。
只能粗重地,濒死一样地呼吸。靠呼吸来熬过这酷刑般的痛楚。
桑予诺从撞击的眩晕中清醒,被怀抱箍得喘不过气,哑声唤道:“岩哥……”
“嘘。”庄青岩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附耳说,“别动,别说话。”他连呼吸都轻了,仿佛随时要消散,吐出的字眼却如针尖锐利,“我们不知生死,他就会过来查看生死。等他补刀的那一刻——”
桑予诺抿紧了嘴,纹丝不动地躺着。庄青岩身上的血,透过衣襟渗过来,烙得他皮肤烧灼一般疼。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岩哥不会伤得这么重。这次极度危险的跳车逃生,他奇迹般几乎毫发无损,是因为岩哥以身为盾,挡在了他和死亡风险之间。
桑予诺忍住了眼底的灼热与潮湿。心脏紧绞得生疼,拧出的汁液带着苦涩味。但他此刻只能忍耐,连看一眼岩哥的伤都不行。
庄青岩的左手压在他身下,重而缓慢地磨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们依然寂然不动,像是陷入了昏迷。一个穿连帽衫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踩着绿化带走下路牙,袖口处探出刀刃的尖端。
MOX捏着刀柄,一步步接近。
目标没有绝望地困于车厢,活活淹死在水底,反而从他掌控的领域脱逃,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偌大羞辱——第二次羞辱!他要像他那些南美兄弟震慑结仇者一样,割去对方舌头,剥下面皮,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然后将这个害他翻船的男人的脑袋,挂在灯柱上,照亮通往地狱的道路。
在刀刃即将破体之前,庄青岩蹬地弹身而起,如矫健的猎豹,从极静到极动只花了不到一秒。
来自特种部队的杀人技,不需要任何花哨架子。磨利了手柄的啤酒瓶起子,在他手里威力堪比军刺,电光石火之间划过一点寒光,毫不犹豫地插入MOX的脖颈。
桑予诺只来得及叫了声:“留活口——”
庄青岩眼神微动,指间角度稍偏,锋利的金属片擦过对方颈动脉,半截横切入气管,卡在喉骨前。
MOX一手捂住咯咯作响的咽喉,另一手仍握着刀刃奋力挥舞。庄青岩抬腿踹飞他的武器,随后重重一拳砸在他腹部,巨大冲击力让他瞬间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桑予诺屏住的呼吸倏然畅通,咳喘几声,望向栽倒在地的袭击者:“他没死吧?死了就少了一份口供,也许还有其他同伙。”
庄青岩用鞋底踩了踩MOX轻微起伏的胸口:“活着。不拔起子,还能多活好一会儿。”
桑予诺扶着灯柱站起身,快步走到庄青岩面前,仔细查看他全身。
白衬衫尽数染红,后背、手臂和小腿上满是大片大片的严重擦伤,布条糊在血泥里。桑予诺不禁抽了口冷气,急声问:“你的伤……”
庄青岩接口:“没事。别担心,一点擦伤,没伤到骨头。”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桑予诺扶着他,坐在路牙上,想摸手机打急救电话,才发现两人的手机都在跳车前遗落在车内。
他想了想,上前从MOX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用对方的指纹解锁,拨打112。
庄青岩却按住了他的手:“不用叫急救,我回去后找私人医生处理。”
他从西装裤袋里,取出之前在酒吧得到的纸条,拨打了上面的手机号码。
几声拨号音后,电话接通,扬声器里传出维略带意外的声音:“庄先生……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庄青岩说:“不是线索,是他本人。不过,你要快点过来接收,否则人死在马路上,我正当防卫,你痛失‘鱼饵’。”
维不堪回首地,低低骂了声“Fuck”,当即扬声说:“地址报给我,我马上到。”
不等庄青岩用手机查找、发送定位,桑予诺直接把最近的路灯杆编号报给了维。
十分钟后,两辆黑色厢车呼啸而来,后面跟着辆只闪灯、不鸣笛的救护车。车没完全停稳,维就打开车门跳下,朝他们跑来。
他被庄青岩的伤势吓了一跳,甚至没顾上地面躺的MOX,脱口问:“你没事吧,看着可真吓人,快上救护车——”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庄青岩打断他,抬了抬下颌,“该拉去急救的是地上这个,气管切了一半。不过还好,能救活,还能手写供词。”
救护车附载两名警员,把MOX拉走了。
维看着路面上的刮擦痕、血迹,不远处堤岸上撞烂的木栅栏,冷汗与后怕一同涌上来:飞曜的董事长、庄家的掌舵人,如果死在西比耶公主的家门口,死在与他酒吧共饮之后,死在他正全力搜捕的嫌犯手中……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向组织和当地政府做交代。
与这个会引发无数连锁反应的可怕后果比起来,他宁可痛失全部鱼饵。
“我送你去医院?”维再次问庄青岩,同时朝桑予诺递送了个请求协助的眼神。
庄青岩摇头。
桑予诺轻叹口气:“他不喜欢医院。维警官,麻烦送我们回别墅,”他报了外婆家的街道门牌号,“我们会通知私人医生上门。”
这是维第一次没心疼自己车上新更换的座椅套,哪怕它被血迹蹭得一片狼藉。
桑予诺全程握着庄青岩的手,注视他坐得笔直的腰身,和血肉模糊的后背,简直要心疼死了。
维通过车内后视镜,不时瞥向他们,替他们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庄青岩察觉到他的眼神,冷不丁开口:“我会的。”
“什么?”维问。
“对US公司发起跨国诉讼,无论过程有多困难。”庄青岩冷硬而坚决地说,“我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他没说更深层的原因。但维知道,不仅是这场报复性的谋杀未遂,更因为车上与刀刃下,还有另一个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