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A-65 你的眼神
作为荷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马斯特里赫特底蕴深厚,如同一座露天博物馆,遍布中世纪以来的建筑古迹。
庄青岩告诉桑予诺,在与范海登的约定见面之前,他们有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到处逛逛。
桑予诺问他:“这算是……一次正式约会?”
庄青岩笑了笑:“当然算。可为什么要加‘正式’,难道之前的不正式?”
桑予诺也笑:“苏木尔那次,当然也是约会,但我目的不纯。从起床打扮开始,我就在精心策划——”
留雌雄莫辨的长发。穿中性化、T台风格的衣服。都是为了塑造一个柔软无害、清冷文艺的“妻子”形象,以博取对方的怜惜,降低戒备心。
带着专业相机,却只拍景,不拍人,是为了避免自己容貌入镜,避免将来脱身后留下隐患和证据。
就连同乘落日飞车时,一半心神沉溺于自然之美,另一半也仍在算计着对方心动的瞬间。
那次约会,依然是骗局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同了,他终于可以放下心头负担,和所爱之人同赴一场悠闲惬意的真正约会。
在约会地点的选择上……圣塞尔法斯教堂固然很好,建筑庄严肃穆、极具美感,有非凡的历史与宗教意义,是必经的打卡之地。但教堂太多,一览足矣。
桑予诺更感兴趣的,是出产美味蘑菇的圣彼得堡洞窟。
它既是个四通八达的幽深迷宫般的地下探险秘境,又是外婆做的咸味蘑菇派的食材产地。
地下的时间是以另一种单位计量的,关联着绝对的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微回响。空气里有湿泥与菌类混合的冷冽气味。
黑暗并不纯粹,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它,像钝刀划过潮湿的丝绸,照亮嶙峋石壁上几个世纪前矿工留下的、早已干涸的凿痕。
庄青岩走在稍前,不时回头。手中光束偶尔扫过桑予诺的侧脸,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沾上去,忍不住多看几眼。
桑予诺正伸手触碰石壁上斑驳的炭笔涂鸦——那是二战时期藏匿于此的平民与士兵留下的签名、日期、简笔画。指腹划过粗砺表面,仿佛能触到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生命,屏息聆听地面炮火轰鸣时的恐惧与希望。
洞顶渗下的水滴,在万年沉积的石灰岩上砸出小小的钟乳石胚芽。时间本身正在缓慢结晶。
“像不像……一个倒置的星空?”桑予诺忽然低声说,声音被洞穴吞掉大半,显得轻而飘忽,“只是这里的星星,是无数个曾经在此呼吸过的人。”
庄青岩关掉了手电。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一切,那是一种有质量的黑。几秒后,视网膜开始捕捉手机屏幕极其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庄青岩低头,在这洞穴星空下,与桑予诺紧紧拥抱。地心深处,人类纪年的文明喧嚣被彻底滤净,只剩石头亘古的沉默,与两个渺小访客共享的、潮湿而私密的呼吸。
他们成了这巨大记忆体里,最新鲜也最短暂的两个印记。
曾经的恐惧消失,曾经的希望实现。如今,爱正在绵延。
走出洞窟,他们发现下雨了。
傍晚的默兹河,水汽混合着湿漉漉的砖石与咖啡渣气息,在清凉空气里弥漫。
老城区,狭窄的卵石街道像一条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深色血管,在暮色里微微反光。两侧建筑的窗棂后,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路面水洼里,被偶尔经过的有轨电车碾碎,又缓缓聚拢,像一场破碎又重组的梦。
雨很小,庄青岩与桑予诺没打伞,肩头还残留着雨滴的划痕。
桑予诺走得很慢。他看雨水从赭石色墙面的浮雕圣人衣褶间滑落;看咖啡馆露天座位的深绿帆布篷边缘,坠下最后一颗饱满的水珠;看老人从陈旧木门内推出自行车,车篮里躺着长长的法棍,那景象朴素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庄青岩陪着他慢慢欣赏,同时用目光描摹着以身入画的爱人,心中充满宁静与满足。
转过街角,不远处,教堂双塔耸入正在变暗的钴蓝色天空。
天空,塔尖,流转的薄云,归巢的鸟群,都镶进了黄昏的画框。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远方的地平线收走,路灯“嗡”地同时亮起,将街道染成温暖的金黄。
庄青岩说:“到了。”他牵住桑予诺的手,走入一家街巷酒吧。
靠窗的包厢内,两个男人正在喝酒。一个是光头、长胡子的彪形大汉,四五十岁。另一个是打扮斯文的中年绅士。
庄青岩敲了敲包厢的门:“我来了,教官……怎么,你已经有约了?”
“Cyan,来得正好。”范海登转头看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挠了一把灯光下锃亮的脑袋,“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维。刚在酒吧门口碰上的,一起喝几杯。”
又转向维,做了个简单介绍:“庄青岩,我的学员,同个壕沟蹲过的那种。”
那位鹰钩鼻绅士起身,朝庄青岩和桑予诺伸出手:“晚上好,庄先生,桑先生。”
庄青岩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在指间估摸着分量,眼底掠过警惕的幽光:“教官的老朋友,按理说我该放心,但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这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桑予诺面前,“就算你看过那个视频,寻常人也很难在第一秒,就把屏幕内外、两个不同打扮的形象联系起来。”
维感受到对方手上隐而待发的惊人力量,忍痛笑了笑:“放心,我是安全的。熟悉这位桑先生的相貌,是因为他的蓝色通报就是从我手里发出去的。”
图国国家中心局的?不,更有可能是国际刑警组织的。
庄青岩的脸色缓和下来,松开钳制的力道。
吃了个看不见的下马威后,维与桑予诺的握手一触即离。他甚至还向对方解释了一句:“我的工作,别介意。”
桑予诺当然不会介意,反而开了小玩笑:“下次把我的卷宗照更新一下,通报页面上的照片都有点变形了。”
“没有下次。”庄青岩转脸看他,声音顿时低了个度,“我也确认过,警方已经把你的卷宗删干净。”
桑予诺瞟了他一眼,朝范海登伸出手:“晚上好,教官。”
范海登没回握,顺势还将一杯啤酒塞过来。他叼着电子烟,态度似乎有些浮皮潦草,但桑予诺直觉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并未生出被轻忽的感觉。
“都坐,边喝边聊。”范海登说。
维挪到了范海登那边。四人隔着方桌对面而坐。
“国际刑警?”庄青岩问。
维没有否认:“我只是个情报人员。”他再次打量两人,神情里写着“果然,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与你们的案子有关。那个篡改你座驾系统的黑客‘MOX’,从美国逃到欧洲,FBI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了成员国支援。如果你们有信息渠道,麻烦告知我一声——”他撕下一张便笺贴,快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过去。
庄青岩微微颔首,收下那张纸条。
桑予诺趁机打听:“US公司那边查得如何了,你知道吗?”
不涉及案件内情的消息,维也不介意对他们透露一二:“谋杀意图和实施都有确凿证据,也查出了和玉素甫、庄赫明之间的关联。案子不难查,难的是背后的博弈。华盛顿有人护着US,也有人想借这案子搞掉护着US的政敌,目前还在拉扯中。”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FBI那边呢?我的举报邮件的发送对象?”
“……我不想提那个人。”维有点破防,很不绅士地灌了几大口酒,皱眉,“那家伙为了‘正义’不择手段。我永远记得,他的前任搭档找我‘借’线人,借着借着,人就死了。所以我后来立了个规矩——线人和鱼饵均不外借。”
原来那个探员主管,表面看着像守序善良,实际上是混乱善良?桑予诺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好吧,那不提他,就说这个案子。总得有人为谋杀未遂付出代价,对吧?”
维点头:“目前这情形,US公司一两个高层进牢子,国际口碑跌落,是难免的了。但最后会付出多大代价,还要看飞曜的后续举动——”他转而问庄青岩,“飞曜会提起跨国诉讼吗?”
将桑予诺营救回来后,机场的记者也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他没空回答。现在面对萍水相逢之人,庄青岩的回答也笼统:“看情况,看时机,会考虑。”
维举杯:“那就预祝你们成功。”
四人碰了个杯,一口气干完杯中酒。
维不便久留,告辞离开。庄青岩与桑予诺留下来,继续陪范海登喝酒。
酒意上头,这位看似万事不上心的光头教官,话也多了起来。
他用啤酒杯指着庄青岩,嘴角咬着电子烟,口齿不清地说:“我教,你学,营训结束,我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叫你不要再联系,你是一个字不听,年年回来请我喝酒……现在还想请我参加婚礼?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一次别人的婚礼,就是我女儿和我情敌女儿的……妈的,我最讨厌参加婚礼!”
庄青岩微笑着,再次将请柬推了过去:“那就为我破例一次吧,教官,看在六年的师生情分上——”
“——我跟你有什么情分?”范海登斜睨着他,酒气上头,脸色酡红,“我跟谁都没情分!”
庄青岩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改口说:“看在我爱人的份上。”
于是范海登又斜眼去看桑予诺。
桑予诺全力配合,满脸诚意,恳求般望着他,一副被拒绝就会心碎哭泣的忧郁模样。
范海登看着看着,态度有点软化,嘀咕了句:“你小子命硬不说,还走狗屎运……”他灌尽杯中酒,长吁了口气,“请柬收回去,我看着硌硬……时间、地点发我手机。”
庄青岩笑道:“没问题。”
“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庄青岩与桑予诺起身,离开包厢。
酒吧外天色黑透,雨早就停了。两人绕着水洼,并肩缓步而行。庄青岩揽着桑予诺的肩,轻叹:“看吧,我的情分和面子,还比不上你一个眼神。”
桑予诺忍笑:“他是个面冷心热的硬汉,难怪能做你这么多年教官。强者么,吃软不吃硬,最抵抗不了‘弱者’的请求。”
庄青岩手上紧了紧:“他要是不答应,你不会真哭给他看吧?”
“不会。但我会编个狗血又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伤感地告诉他,他长得有多像我早年离世的祖父。祖父与我相依为命,咽气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结婚。今天的会面一定是冥冥之中的神意,我想借他的一双眼睛看看婚礼,告慰祖父的在天之灵。”
桑予诺转眸瞥向身边男人,笑得轻盈又狡黠:“我敢跟你打赌,没有一个硬汉不吃这套,尤其他还有女儿。”
庄青岩笑出声,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