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比一切重要
嗅觉似乎不甚敏感了,秦勉凑近了,才闻见一阵浓郁的酒气。
月光朦胧,透过雕花窗孔洒进来,娄阑头倚着墙,眼睛在黑夜里默然睁着,眼神像孩子的眼神。见他发现了自己,张口轻轻喊了声“小勉”。
秦勉一下子觉得自己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娄、娄哥?”
声音里的颤抖丝毫不比娄阑少。
“怎么会弄成这样?”开了灯,娄阑浑身的狼狈在明亮的光线之下无数遁形。
秦勉将人放到沙发上,又从茶几底下找出药箱,“又是喝了多少?”
娄阑却仿佛不知道疼,只是静静看着他。待他将药箱摊开来摆到茶几上,从里面取出双氧水、棉签和纱布,娄阑突然开了口:“我错了。”
秦勉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睫颤了颤。
“娄哥,”他坐下来,靠在娄阑身上,漂浮了一整晚的一颗心终于上了岸,他紧抓着那丝沉甸甸的踏实的感受,在娄阑擦出血痕的颈窝里蹭着,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浓重的难过和委屈,“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
“是我错了,我的错。我又让小勉伤心了……”
肌肤相触,秦勉这才察觉出这人体温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没关系,”娄阑按住他,语气执拗,“小勉,是我错了。”
秦勉静静地感受着那个怀抱里灼热的温度,眼眶里泪水翻涌,实在盛不住后坠落在脸颊下方。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其次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该要求你因为我的缘故,推掉那台手术。我那时不够理智,忘了这样做会让你纠结痛苦。”
“娄哥,”秦勉声音哑哑的,“我想好了,你不想我做,我便不做。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很不公平,我也恨路长平……我不怪你。我只怕你会因为恨,会再离开我。”
秦勉很少会为一件事,这样恐惧过,也很难有事情能够在他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
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里,只有两次。
一次是十七岁时得知秦尚清和安梓岚离婚,一次是二十二岁时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对娄阑说出了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最后一层纸被撕开,娄阑无法面对他,选择一走了之。
那场极端天气给他的心里带来了狂风和骤雨,几年里没有一次晴天。
好多年过去,风终于渐渐平息,雨势也渐趋转小,积压的乌云终于散开,太阳从缝隙间露出头,洒下了久违的光线。
但他的世界已积攒了太多太多雨水,无处排泄。
再有一次,便会决堤。
“不会的。”
“小勉,记住我的话。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在我这里,你比一切都重要。”
重要到可以压下心中的愤恨,重要到可以驱逐走脑海里的昏聩。
娄阑又沉默了良久,忽地轻轻笑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没有小勉,我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济河市,东部的一座二线城市。
这座城市发生过太多太多让娄阑痛苦不堪的事情,但同时这里有秦勉。
但秦勉一个人,就足以驱逐走那些过往的不堪。
两天后。
一大早,路小羊被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服,被麻醉医生接去了手术室。
“十二点过后没有吃喝任何东西是吧?”麻醉医生再次向他确认。
路小羊做过大手术,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昨晚十二点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敢喝。他太紧张了,也太难受了,想着十几年前儿子路长平犯下的罪孽,想着年轻的秦医生痛苦纠结的眼神,睁着眼睛熬到了黎明。
透过透明的窗子,他看见秦医生已经等候在了手术室里,做起了准备工作。
他默默祈祷,希望手术顺利吧。
不顺利的话也没有关系,他苟活了十几年,这条命他应当赔给娄希阳才是。
但如果有什么闪失,一定要等他醒过来再发生,他一定要阻止路长平再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很快,他被带入手术室,麻醉医生安抚着他,将麻醉面罩扣在了他脸上。
昏睡前的最后一秒,路小羊看见的是秦医生那双认真、专注、澄净、平和的眼睛。
手术很顺利。四、五个小时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但路小羊凝血功能存在小的缺陷,出了手术室便被送进了icu观察。
科里好几个医生都来道贺,恭喜他又一次完美拿下一台高难度的腕关节镜手术,秦勉谦和地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梁跃双和相凌翔都在办公室,此时梁跃双朝他拱手作了个揖,意味深长道:“好样的秦勉,要是我是你,我扒下这身衣服都不会给他爹做手术!老子的手是用来救好人的,那种东西,老子碰了都觉得恶心。”
秦勉苦笑了一下:“梁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做错,咱们就是这样被要求的,好人得救,坏人也得救,都特么无差别的,但很多人都迈不过去这道坎。所以我是真佩服你,我说的真心话。”
相凌翔看出秦勉是在强撑,大着胆子止住了话头:“梁哥,我也挺佩服你的其实。梁勇那件事,你最后不也是站出来大大方方承认了,逢年过节都去他们家送礼,平常也都照顾着,捐钱又出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而且,梁哥你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这点也挺让人佩服。”
梁跃双“嗤”的一声笑了:“那特么是秦勉这小子先跑到杨主任那里告发我的!”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不过也多亏了秦勉,不然我藏着掖着,到现在也都睡不了个好觉。”
秦勉开始在电脑上写手术记录,闻言微微叹息一声:“当医生难。”
“是啊,当好医生更难!”
秦勉目光盯着电脑屏幕,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视线掠过了一遍又一遍,脑子却难以接受讯息。
他恍惚着,回想起那天深夜将家门口的娄阑带回家后,沙发上,灯光下,他用双氧水为娄阑冲洗伤口。
浑身好几处擦伤,索性伤得不重,骨头没有问题。秦勉问过才知道,娄阑是被疾驰的摩托车带倒了,磕在了马路牙子上,就在他家楼下。
双氧水杀灭病原菌,却也杀灭正常细胞,娄阑咬着唇,轻声抽气。
包扎过了伤口,秦勉又喂娄阑吃下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匆匆洗漱了一番,随后将Q版娃娃放回床头,将真正的娄阑抱在了怀里。
夜太深了,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疼吗?”秦勉问的是娄阑身上随处可见的擦伤。
娄阑摇头:“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娄阑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他,秦勉便接着说了下去:“会痛的,我心里就好痛啊,娄哥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从前,他问起类似的问题,娄阑只平静道:“没什么,拿到的是这个剧本而已。”
可现在,娄阑没有力气说出这句话了。
即使是剧本,他作为戏中人,也是会被那些痛苦过往纠缠半生的。
两人紧贴着彼此,仿佛是要抵死缠绵。
秦勉又问:“娄哥,我该怎么办?”
这次娄阑开口了,吻着他的唇角,说话间喷洒出一阵热气,热气里夹带着薄荷牙膏和淡淡的酒精味道。
娄阑说:“我不该逼你,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小勉,当医生好难,你要坚持初衷。”
当医生好难。
路小羊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天,一切指标都平稳,翌日就转入了普通病房。
秦勉进去的时候,路长平正站在墙边直直地盯着路小羊看,脸一会儿凑近胃管,一会儿又凑近引流管,眼睛瞪大,一眨也不眨。
听见脚步声,路长平稍稍抬头,视野里出现了半截白大褂的衣摆。他手指一颤,缓缓直起身,那双小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黯淡无光。
“很担心你父亲是吗?”秦勉强忍着心头的厌恶,问道。
“嗯……”路长平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郑重地点了点头,“秦医生,谢谢你治好了我爸的手,他以后就不会老是手腕疼了。谢谢您,您是个好医生!”
秦勉冷笑起来:“娄希阳不是好医生吗?”
“他——”
路长平愣住了。
被他极力按捺着的东西呼的一下喷薄而出,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爆炸似的响了一声,宽厚的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
秦勉就这样死死盯着他,拳头越捏越紧。
突然,路长平抬头大喊:“等我爸醒了,我就去坟上看——”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瞳孔在霎时间放大到了极致,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一只疾速挥来的拳头,他来不及反应,那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路长平惨叫出声,随之而来却是落在另一半脸上的一拳。
他只觉得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可那平日沉稳平和的秦医生就像疯了一样,两眼通红,目光狠厉,抬膝猛地顶入他的腹部!他吃痛地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在秦医生即将将他掀翻在地的最后一刻,也屈肘击向了那穿着白大褂的人!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和惨叫声传出病房,传到走廊,传进护士的耳朵里。
人们虽然看不懂,但都围上来看热闹,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护士费力地从门口挤进来:“保安!保安!”
保安赶到,将滚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两人才终于停了手。
科室里的人都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秦勉——双目猩红,侧脸紧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角有血淌下来,白大褂被揉搓得皱在一起,不像是个医生,倒像是医闹时不管不顾、急红了眼的家属。
那白大褂上沾着三四个脚印,除了嘴角的破口,似乎没有其他伤处。
再看路长平,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横流,眼眶青了一只,右臂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吊在肩关节窝里。他穿的是黑衣服,身上的鞋印格外明显,不知是挨了多少脚、多少拳,难以想象打人的人是带着怎样的怨气。
秦勉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朝着路长平嘲讽一笑:“去看他,然后呢?他就能活过来吗?”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人们都知道了,秦医生口中的“他”,是十几年前被这个路姓男子杀害的慈济医院心外科娄希阳娄医生。
两个保安默契地松开了钳制住秦勉的手。
秦勉见自己不再被束缚了,便抬腿往前走,路长平眼见秦勉向自己走来,吓得蹲下来抱住头,然而秦勉只是冷冷地斜觑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走向了病房门口。
那姿势仿佛泄了力一般,周身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秦勉医生打了病人家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手足外科病区。
何止是手足外科,相邻楼层的几个科室也都知道了。但大家都知道路长平曾犯下过什么恶劣行径,只拍手叫打得好。
杨主任随手扯过一本文件夹,往桌上狠狠一摔,气势震得门外偷听的人身子都抖了抖。
秦勉却没什么反应,只低着头,一副虽错但不改的样子。
“他是个坏蛋,但轮不到你打!”
“我多么看重你你知道吗?”杨主任气得还想拿东西往秦勉身上砸,但看看年轻人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丝,生生克制住了,“你发什么疯?”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杨主任知道他本科期间曾参加过精神科娄主任的课题组,只当是秦勉这孩子太有情有义了,终究不忍心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处分结果出来了,秦勉被停职反省了十四天。
简单收拾了一下工位,秦勉背着包往电梯厅走。
有个病人家属急匆匆跑过来拦住他:“秦大夫,你走了谁给我家老头子做手术啊?”
“会协调给别的医生,您放心。”
相凌翔也一路跟着他,送他出医院:“勉哥,你不在,我怎么办啊?我肯定会想你!”
秦勉笑了一下,扯得破溃的嘴角有点疼:“不就是十四天吗?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这十四天我肯定度日如年。勉哥,娄主任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吧,也可能听说了。”
总之目前娄阑没有来找他,他也没有收到娄阑询问的消息。但娄阑早晚会知道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凌翔“啧”了一声:“这路长平真不是个东西,你都给他爸做手术了,打他两下怎么了?也不看看他之前做过什么事!还敢还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昂。”
“不用,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好上班。”
秦勉不是一时气血上头,更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么一遭。
路长平那张脸,他真是厌恶至极了,哪怕是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要结结实实打那人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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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牙医双向奔赴了!上次拔智齿没疼没肿,体验也好,去拆线的时候给大夫带了个锦旗和感谢信!昨天去拔另三颗,大夫依旧手法娴熟并且很慷慨地只按一颗收费。。。(不过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夫竟声称是第一次收到锦旗。。)给一个在异乡读书的孩子带来了家一样的温暖。。。呜呜这次三颗竟然依旧没疼没肿,比上次还不疼,今天我就开始正常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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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2天(还有两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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