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去吧,不要等我
秦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浑浑噩噩熬到了下班时间,他立即关了电脑,背上包去精神科病房找娄阑。
刚走出办公室,被急匆匆跑来的路长平堵住了。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比上午好很多,那双小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秦医生,您要下班?”
“嗯。”看见这人,秦勉头疼得不行,半句都不想多说。
“您还是会给我爸做手术的,对吧?”路长平问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姿态里带了些期许。
秦勉下不了决心,只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心烦意乱,此刻只想快点见到娄阑。
路长平见他没有应允,当即就要下跪,秦勉漠然注视着,任凭路长平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惹得路过的医护和病人纷纷侧目而视。
路长平揪着他的裤子,哀求道:“求您了秦医生,您给我爸做手术吧!这个伤折磨了他好几年了……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去给娄医生的儿子道歉!不,我去祭奠娄医生,我去他坟前磕头!”
话里的某个关键词让知晓此事的人都骤然瞪大了眼睛。
路长平见他不为所动,开始用力朝地上磕头,动静大而沉闷,护士见事态严重了,连忙跑过来阻拦。
磕到第五下时,秦勉终于狠狠锉了锉后槽牙,厌恶得不愿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起来。”
“干嘛呢这是?!”护士将路长平搀扶起来,那反射着白炽灯光的脑门上已经磕得青紫交加。
秦勉大步流星往电梯厅走,不再管身后的人。
梁跃双连忙跑上前与他并肩:“怎么回事?”
秦勉不愿多说,叹了口气,没说话。
梁跃双看出了他内心的愤懑和隐忍,没有继续逼问。
作为院里的老人,娄希阳出事那年,梁跃双刚刚入职不久,彼时的伤医事件给尚为年轻医生的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这床人家你小心点,没底线。今天能给你下跪,明天刀也能捅你身上。”交代完,梁跃双紧了紧白大褂,走远了。
往内科楼去的路上,秦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那句话——
“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离得越近,一颗心便跳得越快。
站在娄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胃中骤然绞痛,他捂着胃弯了弯腰,顺便定了定心神,敲门走了进去。
娄阑正倚靠在椅子里,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绷得极紧,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露出一截细窄的手腕。
那侧脸,疲惫、苍白、瘦削,秦勉忽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开裂的声音。
“娄哥。”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下班了?”娄阑稍稍侧过头,朝他勉强勾了勾唇角,“放心,我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秦勉一下子想起那日他陪同娄阑去做心理咨询,娄阑躺在沙发床上,处在催眠状态中,全身最脆弱的脖颈和腹部都毫不设防。
而现在,娄阑又露出了那副样子。
秦勉凑近过去,看着娄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沉静平和被翻涌着的痛苦取代了。可娄阑仍在隐忍着、压抑着。
忽地,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竭力挤开那溢了满眼的痛苦,同时却也加深了那分痛苦。
娄阑微微仰头,望着他,苦涩道:“小勉,这就是我的过去。现在,你看到了。”
“娄哥……”
椅子里的人似乎就要碎了,要像秋日的落叶一样在泥土地里腐朽成灰,秦勉俯下身,将娄阑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声声呢喃着:“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但你忘了它,好不好,我们还有未来……”
“忘不掉的。”娄阑又是苦涩一笑,秦勉分明感受到有一行泪从那人的脸颊上款款流下,流进他怀里时,已变成冰凉的温度,“我没办法忘记的。没有办法。”
“那我们就不忘记了,我陪着娄哥,一直陪着娄哥。”
“小勉,你不会给他做手术的,对不对?除了你,他们可以去找另一位大主任,可以去北上的大医院。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
“拒诊,好不好?”
秦勉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娄阑。
他低着头,沉默。
“你要给他做手术是吗?”娄阑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声音很平静,但秦勉能够听出那道声音里压抑着悲恸和不甘。
秦勉下不了决心,无法回答。索性仍旧低着头,保持沉默。
那道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仿佛将他的皮肤灼出了一个洞。
好半天,他听见娄阑轻声道:“……我知道了。”
“娄哥!”秦勉蹙起眉,咬紧牙关,胃里的绞痛让他几乎要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娄阑轻轻推开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只蓝色的文件夹,越过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娄哥……”望着娄阑的背影,秦勉迟疑了。
“回去吧,我还有事。”娄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边,“不要等我。”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秦勉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忽地蹙起眉头,深深折下腰,手死死抵在了上腹。
他咬着牙,两唇之间却还是漏出一声闷哼。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腰,抚平上腹部位被弄皱的白大褂,出去之后,掩上了门。
走廊里有人穿行着,一切如常,但已不知娄阑去哪里了。
秦勉经历过很多这般时刻,但经历得多不意味着他已产生抗性。
再他再一次看着娄阑的背影决绝离去时,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他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打了辆车。
报完地址后,就倚在后座上不动了,脑子里的思绪仿佛缠绕成了一团乱麻,乱麻理不清首尾,但逐渐蔓延至他的全身,缠绕着四肢百骸,周身都被禁锢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或许是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司机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到了小区,刚冲出车门,秦勉就趔趄着走向路边的绿化带。
张口吐了好久,胃中痛得厉害,也恶心得厉害,连连干呕,却只呕出来几口酸水。
他难受得脚步虚浮,强撑着进了家门,外套都没脱,直直瘫坐在了沙发上。
早上离开的时候,窗户开着通风,此时房间里温度降得有些低,秦勉挣扎了一下,又痛得倒吸凉气,遑论起身去关窗了。
他好痛,好冷,紧紧蜷缩着,环抱住自己,但似乎不起作用。
“娄哥……”他听见自己嘴里在轻轻呢喃。
真的要给路小羊做手术吗?
做了的话,娄阑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是娄阑的爱人,理应站在娄阑那边呀,可拒诊路小羊,让他们去隔壁市挂那位大主任的号,或是去北京的大医院做手术,这样就真的做对了吗?
他该拒诊吗?
他不知道,他下不了决心。
他从不会向秦尚清问起这些,但现在娄阑也不在,他不知道该问谁了。
没有什么是比杀害家人的仇恨还深重的,他好担心,他的娄哥会不要他了……
娄阑将文件夹送去导师左阳那里,不作打扰,默默退出去。
左阳却一眼看出了他内心世界的崩塌:“娄阑,发生了什么?”
“……”娄阑闭了闭眼,“抱歉,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他回到办公室时,秦勉已经不在那里了,办公室空荡荡的,一如他空荡荡的心。
他换下衣服,去到医院地下车库,在驾驶座上静默着,却不知该往哪里开。
他决定去一家酒吧。
热烈、舞池、酒液。
娄阑坐在人群里,一口接一口,酒液抿进嘴里。
烈酒入喉,他呛得连连咳嗽,许久未进食的胃也有些难受的灼烧感。可大量摄入的酒精迅速麻痹了大脑,他感到头脑晕乎乎的,连同那万般悲恸、万分纠结的心情也模糊了。
剧烈翻涌的情感被暂时剥夺,他那阵阵晕眩的大脑竟意外平静了下来。他一下子想起了傍晚在办公室时,秦勉那张受伤且无措的脸。
自己都做了什么?!
娄阑恨得咬紧了后槽牙,蹙眉,闭眼,嘴角的虎牙用力碾着唇侧的血肉。
直至口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痛感强烈到再也忍受不住,他停下来,失焦的目光穿透迷离摇摆的镭射灯光,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是个不胜酒力的人,此刻却恨不得醉得再快一点,最好是立即醉倒过去。
酒吧越是入夜,越是疯狂。年轻的肉体在舞池里肆意摇晃,热烈而奔放,唯独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格格不入,只一口一口往嘴里倒着酒,任由酒液流过嘴里将将咬出的伤口,痛得令他发颤。
有女孩子端着酒吧坐到他对面:“帅哥,这么难过,是失恋了吗?”
“……很难过吗?”娄阑费力地抬起眼,那双死气沉沉、淬满悲恸的桃花眼看得女孩心跳快了一拍。
“遇到什么了吗?”女孩犹豫着开口。
“抱歉。”娄阑闭了闭眼,选择缄口不言。
他本以为可以对着一个陌生人袒露和倾吐,但真的有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反倒又觉得没有力气了。
女孩撇了撇嘴,走开了。娄阑饮完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再喝,现在的大脑迷蒙、平静,他不再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却也能勉强维持着理性的思考。
这个程度,刚刚好。
走出酒吧时,他才发觉今晚的风其实很大。
风一吹,头痛得几乎要从脑子里往外爆开。
他叫了代驾,坐上车后,报了小区名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秦勉租住的小区楼下。
娄阑一下车,先冲到垃圾桶旁吐了一会儿,呕出的酒液混着胃酸,将喉咙灼得很痛。
半晌,呕吐声将将停止,他直起腰,快步走向单元门。
他想见到秦勉,抱着秦勉告诉他是自己错了,甫一转身,一辆摩托车轰鸣着疾驰而过,他被带倒在地,重重磕在水泥路面上。
那骑车的人从头盔里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加大油门开走了。
“……”全身好几处地方都痛,娄阑缓缓站起身,粗略感受了一下。
似乎好几处都有擦伤。腿痛得几乎动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娄阑在小区单元门口的绿化带边坐了好久好久,等到腿稍稍能活动时,便上了楼。
小区楼层数不高,没有电梯,他踏着台阶走上三楼,停在秦勉家门前。
这一瞬间,他仿佛才从某种不理智的思维中回过神来。
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他不知道秦勉有没有睡着,可即使没睡着,他现在这般虚弱狼狈,怎能出现在秦勉面前呢?
磕伤的小腿部位又泛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痛,被风吹了许久的头也再次痛起来,颅腔内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钻来钻去,痛得他身子虚晃,几乎站不住,便在台阶上贴着墙坐了下来。
一墙之隔的门内。
秦勉在沙发上蜷缩到了九点多钟,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他吞下了过量的止痛药,又学着娄阑之前照料他的模样,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窝在椅子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药效也上来了,痉挛了一整个晚上的胃终于趋于停歇。他脱下衣服,站在淋浴喷头前,被热水浇了满身。
明明从前也总是一个人睡这张床,但今晚他觉得分外空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悸的感觉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秦勉将床头的Q版娃娃放在身侧,轻轻抱住,将脸埋进去。
可他嗅到的只有布料的气味。
他坚信娄阑一定也还睁着眼睛,或是跟他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或是压根没有躺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试图用那呛人的味道麻痹自己。
秦勉蓦然平躺下来,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决定了,去找娄阑,就现在。
他要告诉他的娄哥,他不会给路小羊做手术,他会劝他们去隔壁的澄州市人民医院,或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总之,他不会再跟路家父子俩沾染半点关系。
心里想着,秦勉下床穿衣,找出许久没碰过的车钥匙,在玄关处换了鞋。
漆黑的难眠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秦勉关了门,忽地听清楼道不大的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呼吸声。
旋即,他转头,看见了一个坐在台阶上倚着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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