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心中的荒芜
秦勉随便应了几声,将电话挂断了。
他上午有时间,可以带安安去拆石膏,但他不想与于迎产生额外交集。背后说坏话都让他撞上两次了,他不可能装作没发生过,也十分不理解秦尚清企图粉饰太平的想法。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秦勉半点睡意都没了,凝视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胃里的饥饿感变得清晰,他干脆起床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出来,加热了一下,当早午饭吃了。
跟娄阑约好了,下午一点半来小区门口接他,但没说是去哪儿、去做什么。
秦勉也没问,只要是跟娄阑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几天医院里的事情多,还要额外抽时间弄课题相关的事,两个人只匆匆见过几面。
时间差不多一点二十的时候,秦勉就收拾好下了楼。娄阑竟已经到了,车沿着路边停放着,正倚着车门,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见他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娄阑把烟熄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身体也站直了。
“怎么又吸烟了?”秦勉不太喜欢娄阑吸烟。
他一个外科佬,身边吸烟的人很多,大多是为了释放压力,手术室休息间经常烟雾缭绕。他不喜欢烟的味道,也不喜欢吸烟的感觉,就几乎不抽,累了乏了就直接开一灌冰可乐喝。
吸烟对身体的伤害是真的大,他怕娄阑不幸成为吸烟引发的各种病变的受害者。
而且,去年冬天,他与娄阑刚重逢不久的时候,就暗暗揣测过娄阑多了吸烟这个习惯的原因,但总不会是什么好原因。
烟雾飘渺中的脸带着愁绪和苦闷。吸烟,似乎只是为了将那些愁绪一同咽进肚子里。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娄阑按开自己身侧的车窗,带着暖意的春风扑进来,驱散了他身上那点烟味。
“习惯了。你不喜欢的话,我戒掉。”
“那就戒掉吧。”
秦勉扎好安全带,忽地想到了什么:“戒掉了也会有奖励的。”
娄阑动作微怔,与他相视而笑。
车子一路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开了不远的距离,停在安和东路上一栋写字楼前。
午后的光景,阳光不燥,洒在身上十分温暖。风也和煦,虽略有些大,但尽是春天的感觉。
他们穿行过人流,进了电梯,直奔十五层。
写字楼,莫非是去什么工作室?见什么人?买什么东西?秦勉想了一路,某个瞬间,一道灵光忽地在脑子里乍现——娄阑很少跟他提起做心理咨询的事情,可这场咨询持续了十几个年头,已成为娄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怎可能永远避免提起?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娄哥,是去哪儿啊?”
娄阑笑了笑,眼神与外面的春风一样柔和:“我老师的工作室。”
左阳的心理工作室?
还真的是来做咨询么?
秦勉心头一下子涌上微妙的感受。他和娄阑之间,其实是存在很多心意相通的。
心理咨询是一件较为私密的事情,在特定的场合里,循着咨询师的节奏,一点点敞开心扉,暴露伤痛,直面那些尖锐的、深层次的东西。
这些东西向来不会轻易示人,今天娄阑带他一起来心理咨询室,在他面前自我暴露内心,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接纳?
电梯停在十五层。沿着走廊走到正中间的位置,墙上挂着牌匾,上有“左阳心理工作室”的字样。
娄阑敲了敲门,很快,一个穿着半旧衬衫的小老头来开了门,正是左阳。
左阳见到他们肩并着肩,一同出现在门口,丝毫不吃惊,扶了扶眼镜,眼里挂上真诚的笑意:“来了?今天天气不错,来的路上挺暖和吧?”
第一句竟是谈论天气,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娄阑和左阳毕竟是十几年的师生关系,早已胜似亲人,倒是秦勉,时隔好几年再见左阳,很多回忆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个人在他和娄阑的故事里穿插太久了,看见他,能想起他十七岁那年住进慈济医院时,第一次邂逅娄阑,也能想起娄阑不告而别去了浙江后,他痛苦沮丧,强撑着一把力气自救,挂了左阳的号去看病。
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学校,左阳身上也没什么精神科大牛、教授、大主任等等的威压了。娄阑向左阳介绍了他,秦勉迎着注视的目光,表情倒也平和:“左教授,我是秦勉。”
“小伙子长得更帅了!进来吧,我给你们倒点水。”左阳闪身留出过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格局也很普通,进门是一间客厅,有几个沙发椅和成套的茶具。办公和咨询的地方似乎在另两个关着门的房间里。
娄阑进去做咨询的时候,秦勉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很奇妙的心境,以往都是娄阑陪他去做一些事情,他胃病犯了陪他去校医院也好,前后两次陪他去做无痛胃镜也好,娄阑更偏向于主导一方的角色。而今天,“虚弱”的人是娄阑,一墙之隔的地方承载的都是娄阑的脆弱、伤痛、心结。
今天,是娄阑需要他。
他静静等待着,没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也没盯着墙上的挂钟感到不耐。一直在想事情,关于娄阑的,娄阑此前的种种经历和那些长满心脏的未曾说出口的荒芜。
他的娄老师好强大啊。
可他好想现在就紧紧抱着他的娄老师。
咨询时长只有一个小时。分针扫过六十圈,很快就过去了。
咨询室的门被打开,左阳走出来,又将身后的门虚掩上:“秦勉,水凉了是不是?我再倒点给你吧。”
“不必麻烦了,左教授。娄哥他——”
“小阑还在里面。”左阳敛去了慈祥的笑意,目光正经了起来,“秦勉,我请你进去好吗?”
秦勉怔了半秒,起身跟随左阳走近那间掩着门的房间。越走近,心脏跳动得越快。
左阳边走边说着,走到咨询室门口时又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是被催眠的状态,也就是一种高度聚焦的状态。在这之前,十几年了,我们的咨询一直围绕着他父亲的逝世、他对血和伤口的恐惧,和,医患关系的无解。你出现了之后,咨询又多了一项内容,是他心里关于你的结。”
“现在,我们一起帮他解开这个结。”
看见秦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左阳将那扇门推开了。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沙发床。窗帘拉着,与外界隔离开来,但仍有一丝光线透进来,映在沙发床上,映在娄阑脸上。
娄阑就躺在那张沙发床上,不知是不是被衬得,人显得更加清癯、瘦弱。脖颈微微扬起,流畅的线条从下颌延申,一直藏进衬衫的领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左手微微捏成了拳,青筋凸起。往下,是平坦的腹部,细窄的腰部,再往下,两条修长的腿自然下垂。没有踩在地面上,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此时,那张轮廓极为好看的脸上不见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白。
光线里,尘埃上下浮动,那双总含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眼闭在了一起,似乎是不舒服,眉头微蹙,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秦勉心脏像是被那两排睫毛扫到了,痒痒的,很不是滋味。
他的胃莫名抽搐了一下。
“小阑,现在秦勉已经进来了,他就坐在你右前方的沙发上。接下来,秦勉说的话,你也能听见。”左阳坐回了咨询师的位子,翘起优雅的二郎腿,轻缓说道。
秦勉不知何意,只是本能地感到心疼,心脏被揪起的那种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易碎、无助、无力的娄阑。
胃里再次抽搐,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眶有些湿红。
“嗯,我知道了。”娄阑眼睫又上下颤动了两下,轻轻开了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秦勉瞥见了娄阑嘴角那颗隐约可见的虎牙。
左阳转向秦勉,直视他:“请你问他,当年一走了之去了浙江,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秦勉眸光闪动了两下,垂眼望向沙发床上的人。嘴唇微张,一下子竟未发出声音,再开口时,声音里掺杂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有些发颤:“娄哥,当年你抛下在济河市的一切,去了浙江。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哪里只是一个人的心结呢?
胃抽搐得更加厉害,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绞痛逼得他鼻腔都有些酸涩。
那些深埋心底的话,娄阑曾借着录音笔同他讲过。可讲来将去,始终掩藏了一部分难以宣之于口的,埋得更深。不当面说出的心结,是很难解开的。
娄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头稍稍偏向一侧,正是他的方向。
沙发床上的人张开了口,声音低哑,隐忍压抑着什么:“想过。我想过很多,我以为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选择,你见不到我,会渐渐放下我,我会渐渐淡出你的生活,你就不会为我放弃那些你坚持的,会重新爱上更好的人,没有面具、没有负担的简单的人,跟我不一样的人……到了那边,我也会有新的开始,我们都不会痛苦……”
“可我错了,我很痛苦,我没想到你也会痛苦,甚至比我更痛苦……”
眼角,水迹一点点蔓延开来,映着唯一的一丝自然光。
秦勉遏制住眼里的湿润,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左阳,后者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又开了口:“那之后,你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这不是你的选择么,怎么会痛苦成这样呢?
“……在于我心里的矛盾吧。我想离开你,可我又好想你。想离开一个人和想念一个人是没办法共存的,可我让它们共存了,它们在我心里一直打架,让我很痛苦。”
秦勉真的控制不住了,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抬手擦干,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
“现在还在怪自己吗?”他哽咽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怪。”
娄阑的声音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很快就消散。
这样轻盈,却在他心上留下了很重的印记。
“怪自己。让你这么痛苦,我好怪自己……是我的错,可不可以原谅我?”
“没有啊娄哥,我早就原谅你了,是你还没有原谅你自己。”
“……我怎样才能原谅自己?”仿佛是一道很难的题目,娄阑尝试了很多次,没有办法解出来,感到迷茫,只好询问他,求助他——问题本身。
秦勉又吸了吸鼻子,让鼻音听起来不那么重:“接下来,不要再想这件事。有这时间,一起去做别的事情,陪伴彼此,慢慢的,就可以原谅自己了。”
“嗯,听小勉的。”
秦勉笑了,蓄在眼眶中的泪水被挤落,直直流到下颌。从前娄阑总是说,“听话”,而自己也总是说,“听娄哥的”。
现在,娄阑对他说:“听小勉的。”
左阳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示意秦勉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和缓:“所以,小阑,你和秦勉的痛苦,都是有迹可循。你并不是薄情,而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秦勉对你的爱。”
“不要再自责了。现在,爱的人就在身边。拿这些时间,好好去爱他,守护他。”
“嗯,我会的。”
“好了,等下我会倒数,数到一的时候,你就醒了。”左阳停顿了一下,紧紧观察着娄阑的反应,嘴里开始轻声倒数。
娄阑的呼吸逐渐沉了下去。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缓缓睁开了眼。
秦勉慌忙擦去眼角的泪痕,上前去抓紧娄阑的手:“娄哥,结束了。”
“嗯,等这么久,辛苦了。”再睁眼时,娄阑的目光清明平静,语调沉稳,又是平日那副清冷自持、强大坚韧的模样。
仿佛沙发床上那个颤抖着声音一句句诉说的男人没有存在过。
左阳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哗啦”一声,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洒而下,室内满是浮动的光斑。
秦勉笑笑:“是很辛苦,等下请我吃什么?”
娄阑从沙发床上起身下来,理了理衬衫:“老师家附近有家绿茶餐厅,上次不是说想吃?”
“你天天这么忙,还能记得啊?”
“记得的,”娄阑已转向立在窗边享受阳光浴的左阳,“老师跟我们一起吧?”
左阳连忙挥手:“不不不不用,你俩好不容易休个班,我就不打扰了。”
两个年轻人离开后,左阳又回到落地窗边,站了好久。
往下望去,能看见娄阑和秦勉并肩从楼门里出来,年轻、鲜活。经过路旁一排冒了绿芽的柳树时,生机尚未蓬勃的柳树也跟着生动了起来。
左阳忍不住感慨,两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都心里苦巴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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