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报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身心压力大,相凌翔最近有些失眠。
在值班室的时候,稍有一点动静就睡不着,极易被吵醒,明明以前秦勉冲药喝药什么的根本不会影响到他。
连续好几天,再又一次整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后,相凌翔捂着嘴哈欠连天:“勉哥,你读博那会儿睡眠怎么样啊?”
“又没睡着?”秦勉好几天前就知道了相凌翔最近犯失眠的毛病,几天下来,黑眼圈都有了。
他读博那会儿也常常睡不着,后来去看了医生,用了艾司唑仑,才能勉强睡个完整的觉。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的是拿命在读博。
“是啊,睡了三个小时,我真笑了。不行了,我下午就去精神科挂个号。”
“可以,实在睡不着可以借助药物。不用怕,这毛病在我们这个群体挺常见的,我前几年的状态跟你差不多。”
相凌翔一下子被安慰到了,放宽心了:“勉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抗压能力不行呢……”
这会儿刚查完房,上午还有门诊,相凌翔跟秦勉一起出。更多时是跟他的导师一起出门诊,但大导时常会没空,也不止他一个学生,这时候他就跟秦勉一起出。
勉哥是真的好啊,允许他偷懒,允许他早上多睡五分钟,还从不对他大呼小叫恶言相向。
相凌翔盯着秦勉往门诊楼去的背影,如是真诚感慨道。
他打开慈济医院线上小程序,得,今天出诊的医生都没号了,只能等快下班的时候厚着脸皮去找医生加个号了。
捱了一天,终于等到傍晚,相凌翔跟秦勉打了声招呼提前下了班,早早地去了精神科门诊。
思来想去,他认识的只有娄阑一个精神科医生,便拜托护士问了娄阑一声。
娄主任果然人很好,护士关了门出来,朝他笑笑:“你等着吧,一会儿喊名字。”
“谢谢。”相凌翔盯着诊室门口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娄阑的个人简介。
他其实也多少抱了点私心的——娄主任和勉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真的好奇。
他跟秦勉是同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跟娄阑就不一样了,没什么直接关系,因此对娄阑感到更好奇。
很快,系统叫到了他的名字。
相凌翔连忙敲了门走进去,乖乖坐好:“娄主任,麻烦您了。”
“相医生,怎么不舒服?”
娄阑并未过多寒暄。
这是相凌翔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踏入精神科诊室,看待娄阑的视角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是真的很温柔,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可信赖,勉哥私底下真是过得不错。
娄阑先是让他诉说了一遍自己的困惑,又很专业地问了他一些问题,一双桃花眼认真专注地直视着他,春风一般和煦的声音替他解疑答惑。
最后也是开了艾司唑仑。
相凌翔接过病历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娄主任,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么?”
娄阑很从容:“问就好。”
“您跟勉哥——是什么关系?”也许是觉得自己过于冒昧了,相凌翔一下子就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上次我碰巧听见你俩打电话,勉哥说‘想你了’,后来勉哥在办公桌上摆了个相框,画的是两个Q版小人,我怎么感觉,一个是他,一个是您……你们……师生关系太令人羡慕了。”
相凌翔已经后悔得想咬舌头了,说完就万分紧张地盯着娄阑的脸色。
要怪就怪今天这间诊室里没有什么助理医生,只娄阑一个人,多好的一个八卦机会啊!他实在是没忍住。
怎料娄阑还是很从容,淡淡笑了笑,眼角带出一点微笑的弧度:“不是师生,是恋人。”
“恋、恋、恋人?!”相凌翔错愕。
“嗯。”娄阑知道那通电话的事情,秦勉跟他提过,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把关系公开给身边那几个人——相凌翔、吴卓、郑亦行他们。
Q版小人的事情他也知道,但他不知道秦勉这么喜爱,还摆在了办公桌上。
“怪不得您对勉哥那么好,一直给他送药,跟他搞课题,勉哥消化道穿孔住院的时候您那么上心照顾……放心娄主任,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还能帮您监视勉哥,他不爱惜身体的话我就给您打报告!”
相凌翔实则是没招了,尽管娄阑的反应很平常,但他心里的尴尬就是挥之不去,只好拼命找话题。
“是吗?”娄阑又浅浅笑了笑,“那就拜托相医生了。”
随后又讲了一些用药的常见反应和注意事项,相凌翔就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了。
穿行在门诊的人流里,心里还有点回不过神,心情堪比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认识勉哥快两年了,才知道了他竟然是gay!正儿八经的gay!
晨光熹微的时候,闹钟响了。
秦勉摸索着抓过手机,直接按灭。
不久,第二遍闹钟又响起,他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值大夜是真的痛苦,困倒是不算困,但第二天起来会很没精神,浑身都疲累,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只想瘫着继续睡。
刷了牙,洗了脸,回来时相凌翔还在酣睡,呼吸声平稳均匀,时而打一声鼾。
这小子吃了药之后睡得很沉,夜里有四个病人突发紧急情况,都是秦勉处理的,这下终于是睡了个好觉了。
“起来了,去抽血了。”秦勉推了一下相凌翔,后者被吵醒很不爽,咕哝了几声,极不情愿地坐起来了。
“勉哥……”相凌翔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睁眼一看见秦勉,脸上的神色瞬间怪异,眼里的困意一下子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阴风阵阵,连忙扯了扯被子,捂住露出的锁骨和胸口。
“……发什么神经?”
“勉哥,没想到,你跟娄主任真的是一对啊?”相凌翔刚睡醒,脑子还不够清醒。
况且他平日里习惯了跟秦勉哥俩好,偶尔拌嘴,这会儿说话也就没怎么过脑子。
秦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你知道了啊。”
“娄主任亲口告诉我的,你俩是恋人……勉哥,我老跟你一起在值班室睡,你不会——看上我吧?”这句话则是纯纯开玩笑了。
秦勉吐字冰冷:“眼还没瞎。”
“……”相凌翔单纯是想犯个贱,搞完事情之后果然一点都不困了。
昨晚睡得好,一大早都神清气爽。
走廊里,护士已经在忙着做交班准备工作了。
家属也差不多起来了,在电梯厅进进出出买早饭。
约莫到了交班的点,三个人从电梯厅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竟是梁勇。
秦勉刚好在护士站,一转头就看见了,连忙迎上去:“您是来复查了?”
“对,秦医生,”梁勇的女儿还记得他,率先开口,“我们跟梁医生约好了,今天复查一下我爸的手。梁医生让我们直接来病房找他。”
“好,你们先跟我来办公室。”秦勉搬个三个椅子,招呼三人坐下,“我们马上要交班了,梁医生等下就过来哈。”
说完秦勉就拿了病历夹出去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听见梁勇在后面夸他这年轻医生人真不错。
秦勉是真的于心有愧,尽管那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可当时迫于上级压力和道德绑架,他第一时间还是替梁跃双选择了隐瞒。
现在看到梁跃双跟梁勇一家有了私交,往来甚好,自己心里的那丝罪恶感也减轻了很多。
交完班就能下班了么?
并不能的。
不知道为什么,规定就是这么奇葩——交完班还不算完,白天还要继续干活,傍晚下了班才算真正下班。
秦勉熬夜熬得一点胃口都没有,这几天肠胃略微好了一些,便抱了侥幸的心思,早饭只随便吃了一点饼干,就匆匆上手术去了。
但还是高估自己了,第一台还没结束,胃里隐隐有了感觉。
好在是一台难度不算大的外踝骨折内固定,他咬着牙做完了,下台之后连忙吞了片胃药,不等缓解就匆匆去上了第二台。
胃里还是疼,失去保护的神经末梢就那样被胃酸肆意侵蚀,跟针扎似的,疼得他手上有点没力气,额头也一遍遍往外冒冷汗,巡回护士给他擦了好几次。
现在做的是一台很复杂的腕关节骨折脱位修复,挺考验精细程度的,秦勉不敢松懈,微微弓下腰,试图以这个姿势来缓解。
巡回护士见他冷汗擦了又出,呼吸声也越发粗重,不免担心:“秦医生你没事吧?”
“胃疼。”秦勉说话声都不平稳了,声音发颤,“方便的话帮我拿颗艾司奥美拉唑和铋剂。”
对面做一助的相凌翔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好久没疼成这样过了,要不是在手术台上,立刻就能抱着胃蜷缩起来。
大概是疼得太剧烈,胃里有点犯恶心,头也稍稍有些发晕,秦勉心里更是警铃大作:“麻烦再拿一袋葡萄糖。”
“勉哥,早上没吃东西?”相凌翔问他。
秦勉没力气,只轻轻“嗯”了一声。
手术台不是聊天的地方,以往大家会闲扯上几句活跃气氛、缓解紧张,但今天几个人都没精神,也就没人再说话了。
药和葡萄糖来了之后,秦勉暂时下台紧急服用了。
葡萄糖直接喝的口感真的不算好,略微有点腻,补充体力的代价则是胃里的恶心更剧烈。
好不容易忍到了手术结束,秦勉出去跟家属交涉了一会儿,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默默捂着胃回了病房。
一推开休息室的门他就愣住了。
这个点,娄阑竟然在这儿。
“娄哥?”他没什么力气,很轻地叫了一声,把白大褂一脱,直接穿着洗手服在床上坐下来。
定睛一看,他才发现桌子上摆着几只打包盒,水汽在盖子上凝成了水滴。
“胃疼吗?”娄阑贴着他坐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手轻轻覆上去。
秦勉身体僵了一下,任由娄阑的动作。
那只手在他胃上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打着转按揉起来。
还在休息室呢,外面时不时就有人经过,同事也不定何时会进来,秦勉略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心虚。
娄阑知道他忙,后面便没再要求他一日三餐给自己打卡,他就又开始放飞自我了,没胃口的时候干脆不吃,结果疼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娄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秦勉不敢问,也想尽力装作无事。可狠狠抽动痉挛的胃出卖了他,额头和鼻尖的虚汗也出卖了他,他没什么力气去掩饰了。
就这样,坐下来歇一歇,娄阑替他揉胃,挺好的。
他将头倚在娄阑肩上:“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疼得有点重。吃了两次药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因为早上不吃不喝,直接去上手术了么?”
“啊,”秦勉更心虚了,“娄哥你都知道了啊。”
“嗯,都知道了。”
秦勉直起身来,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没故意不吃东西的,昨天夜里好几次仰卧起坐,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实在是没胃口,我干脆就……”
“别说话了,”娄阑又伸手将秦勉的头按回自己颈窝里,“疼就好好休息。我带了吃的,好一些我们再吃。”
“其实早上吃了的,一块饼干……”秦勉想到什么,不死心地小声咕哝。
“这能是早饭么?你一米八的人,吃这个就饱了?”见秦勉又要挣开辩解,娄阑先发制人,“好了,别说话了,听话,乖乖地休息。”
这一回秦勉安静下来了,倚着娄阑的肩颈,什么都暂时抛在脑后,难得心安。
次日休班的时候,秦尚清一个电话吵醒了正在补觉的秦勉:“小勉,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秦勉第一反应是医院的电话,心惊胆战地接了,结果是他爸。
起床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冷淡道:“今天休息。”
“那正好,今天你于阿姨带安安去医院拆石膏,你陪着去行不行?安安还小,你于阿姨一个人带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有点麻烦……”
秦勉气得困意全无:“您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你……”秦尚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小勉你知道的,我科里事情太多了,抽不开身。而且我想着这不是一个能促进感情的好机会嘛,你跟于迎和安安都好久没见了……”
“没有感情,不需要促进。”秦勉冰冷打断,“爸您也不知道,我才结束了一个36小时班,昨晚胃疼到三点多才睡着。”
要不是为了讽刺一下秦尚清,秦勉其实是不愿示弱的。
他跟秦尚清之间早就不再是正常的父子关系,他不愿将自己的病痛展示给这个人,因为他知道换不来什么真心实意的关心。
况且,秦尚清在医院里混了几十年,再重的伤病都见过,也不会因为他一个胃疼就有所动容。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秦尚清听到这话时的反应——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嘴唇紧抿,一边按捺着愠怒,一边愧疚关心。
果不其然,秦尚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不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缺钱了跟我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别睡太久,起来吃点饭再睡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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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隆冬听雪的鱼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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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难得脆弱的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