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个问号
秦勉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娄阑。
娄阑坐在床边那把椅子里,大衣外套被他脱下来了,里面只穿了条浅咖色的毛衣,很修身,衬得整个人都温润有气质,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正在看书。
秦勉没出声,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娄阑眉眼的轮廓,心里难得感到踏实心安。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娄阑才察觉到他的目光,合上了书。
“醒了?”
“娄哥,”胃管仍旧磨得喉咙很不舒服,秦勉皱了皱眉才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娄阑答两个多小时,现在才中午,秦勉迷茫地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似的,神情有点懵。
娄阑轻笑出声:“怎么了?”
“以为自己睡了好久,头很晕……感觉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休息过了。”秦勉闭了闭眼,转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盛,但毕竟是冬日的阳光,大中午的也还是透着几分冷冽,照着窗外干枯的枝桠和栖在枝头的麻雀。窗户玻璃上有朦胧的光晕在变幻。
“最近太累了,我们小勉辛苦了。”娄阑起身拿了两根棉签,倒了些水浸湿,俯下身来在秦勉嘴唇上轻轻擦拭,“渴得难受吗?”
“嗯……”秦勉咕哝了一声。
除了昨天中午在娄阑办公室喝的那几口水,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喉咙里又插着胃管,嗓子快干裂了,实在是很难受。
趁娄阑转身,他悄悄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未干的水迹,虽然实际上没什么用,但心理作用觉得舒服了些。
“再忍一下好不好?后天撤掉胃管就可以喝水了。等生病好了之后,准许你喝可乐,别的也行,但都只能尝一口。”
“好。”秦勉心里又跟洒了蜜似的,连带着身体都没那么不舒服了。
娄阑又在跟他说将来的事情,他喜欢听娄阑规划他们的未来,未来的前提至少是两个人还在一起。
他现在没法吃饭,到了饭点儿娄阑也说不饿,要留在这里陪他聊聊天说会儿话,秦勉怕他娄哥不爱惜身体到头来出毛病,坚持让他去吃点儿,娄阑便发了条微信。
过了一会儿,郑亦行就拎着一个纸袋过来了。
“老师,您要的三明治和水。”
一抬眼,正好看到娄阑身后的病床上躺着的人,郑亦行瞳孔放大:“老师,秦医生这是怎么了?”
秦勉:“肠胃有些问题。”
他其实对郑亦行的初始印象不怎么好,那天在娄阑办公室,郑亦行说话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夹枪带棒,让他生了会儿闷气。
但现在看这年轻的小男孩眼神清澈,心里应该没怎么有恶意。
“亦行,谢谢你,占用你时间了,快回去午休吧。”娄阑很客气地道了谢,没再多说什么。
郑亦行又好奇地将两人扫视了一遍,说了句老师再见就走了。
秦勉发现娄阑身上仍旧有些东西变了,譬如自己上学那会儿娄阑几乎不轻易在科研和学术之外的范围使唤他和吴卓,便打趣道:“娄哥,怎么开始使唤学生跑腿了?”
娄阑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太可惜了,现在才领略到学生有多么好使唤。”
其实是说笑的,他不想让秦勉离开视线,想到这会儿郑亦行应该在医院食堂,便拜托他回来的时候去便利店买了东西送过来,还发了个红包当跑腿费。
秦勉才手术完,身体状态很是虚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但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也有很多事情在转圈,他睡不着。
到了下午,几乎所有人轮番来探望他了。
先是秦尚清,还把安安带过来了。
安安已经做了手术,手被固定着,吊在脖子上,见到秦勉躺在病床上时,迟疑了几秒,停在他床边两米的位置不敢再上前:“哥哥,你好点没有?”
秦勉笑笑:“好很多了,你的手怎么样?”
“也很好,手术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
注意力却全放在秦尚清跟娄阑俩人身上——这是他爸跟娄阑第一次见面,娄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秦勉却是紧张得心脏瑟缩,一边跟安安说着话,一边留意着秦尚清跟娄阑。
“这位是?”秦尚清打量了两眼娄阑。
“您好,我叫娄阑,是秦勉的……老师,也是朋友。”娄阑朝秦尚清伸出手,俊美的脸上又挂上那副温和亲昵的笑意,笑容很晃眼。
“娄主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小勉在家时经常提起您,多谢他上学的时候您照顾他了。”秦尚清怔了一下,心里又暖又心酸。
暖是因为娄阑笑得太过真挚和坦诚,触动了他的心,心酸是因为他知道娄希阳医闹逝世的事情,联想到娄阑的遭遇,不禁唏嘘感慨。
他心里是将娄阑当孩子看的,毕竟有个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在。但论资历,娄阑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和教授了,要比他强很多。
一看就是个优秀的人,长了一副青年才俊模样,秦尚清很放心也很欣慰秦勉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
秦勉见那边无事发生,也就放下心来。
安安还在记挂着他的身体:“哥哥,妈有事没来,她让我告诉你,让你早点好起来,等你能吃好吃的了,她给你做好吃的。爸说你的肠子破了一个洞,是这样吗?”
秦勉怎么会不懂,于迎是心虚不敢来见他这个病人,但这样就很好。
“差不多的,就是肠子破了个洞,不过很小,”秦勉能感受到安安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害怕,那眼神让他心里一软,想要抬手摸摸安安的头,却扯得输液管晃了几下,他只好将手放回去,“不用担心。”
“哥哥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细细的管子?”安安还在对一切令他感到担忧的事物发问。
这次是秦尚清答的:“刚手术完的病人就是需要插管的,胃管是为了胃肠减压,引流管是为了引流排脓,导尿管是为了监测尿量……安安,等你将来成了医生,你就懂了。”
说着,用力摸了两下安安的头。
“知道了爸。”
没待太久,秦尚清带着安安回去了,临走前问秦勉他穿孔住院这事儿用不用告诉他亲妈安梓岚,秦勉立即摇了摇头:“不用了。”
十二指肠穿孔算不上什么大事,安梓岚在上海只能徒担心。
虽然高铁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但他不想让安梓岚来回折腾,就在上海好好地享受生活,挺好的。
秦尚清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相凌翔,身后还跟着赵晓月。
“娄主任也在啊?”相凌翔已经见过娄阑好几次了,他知道娄阑跟秦勉关系不错,但没想到此刻陪护在这里的人是娄阑,一时有些惊愕。
“相医生。”娄阑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很客气,但略有些疏离。
两人说话间,赵晓月已经凑到了床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秦勉,垂头丧气道:“秦医生,你怎么也病了呀?你是好人,好人就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秦勉被逗乐:“百岁太久了……八十岁就好。”
喉咙干涩,又痛又痒,秦勉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娄阑担心地围上去,却又没有办法,只好又用棉签沾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这娄主任真是挺贴心的,相凌翔心中暗暗感慨:“勉哥,感觉怎么样了?晚上下了班我来陪护你吧?”
娄阑:“我来就好。”
秦勉:“不用,你该下班下班。放心,我这儿没事。”
“哦……”相凌翔莫名觉得自己多嘴了,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只好讪讪摸了摸后脑勺,看两眼娄阑,又看两眼秦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赵晓月也表示想要留下来陪护,照旧被娄阑做主拒绝了。
转念一想她家里还有个宝宝需要照顾,确实没办法。
可秦医生是好人,帮了她那么多,她真的特别想好好感谢他!
病房只有一把椅子,三个人索性都站着。
聊了一会儿,点滴输完了,护士进来冲封管。
秦勉手背上打的是留置针,护士撤下输液器之后,往接口里推了一管生理盐水进去。
推得很快,略微有些刺痛,秦勉皱了皱眉,手背到小臂立即自内部生出一股凉意。
赵晓月盯着那结构复杂的留置针喃喃:“针头埋在肉里,不会痛吗……”
护士走后,娄阑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敷贴,揭开来替秦勉粘在手臂上。一直输液会有静脉炎的风险,用药膏敷一下就会好一些。
相凌翔看着娄阑细致的动作,“啧”了声:“勉哥,娄主任对你太好了,跟丈夫照顾媳妇似的,贴心。”
“?”秦勉疑惑地看着他。
“?”娄阑动作顿了一下,看他一眼。
“?”赵晓月心想娄主任照顾秦医生时确实是体贴入微,但这个比喻太不恰当了。
相凌翔又挠挠头:“哈,我爸照顾我妈的时候都没这么贴心呢……主任让我快去快回,那我跟晓月姐先走了昂,拜拜勉哥,拜拜娄主任。”
他心里苦,刚刚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是这样觉得,嘴快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话说两个大男人,这玩笑不过分吧?
可他勉哥和娄主任的眼神怎么都那么不对劲?
“……”
门被带上了,病房里重归安静。
秦勉跟娄阑对上视线,两个人都一下子笑出声来。
后来秦勉他导师杨教授过来看了一眼,临近傍晚的时候梁跃双也来了。
一个下午应付那么多人,秦勉有些累。虽然大家都是出于好心和担心,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本身又是一个不爱示弱的人,在旁人面前总要伪装得有精神气一点。
晚上十点的时候,秦勉说:“娄哥,差不多了,你早点回家嘛。”
“说了不回家的,晚上也在这儿。”
娄阑将折叠椅拉近了些,单手拖着脸,专心地看着秦勉。
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肩颈和腰腿其实都有些僵硬疲惫了,秦勉估计也早就看出,从九点开始就催着他回家。
“你在这儿睡会很不舒服的,而且我还好,自己可以的。”
怕娄阑睡得辛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现在胃很不舒服,有点隐隐作痛,偏偏又没法进食,只能让医生开了些注射液加进去。
他怕晚上再犯起痛来,会折腾得娄阑睡不好。但明显,娄阑的态度比他更坚决。
今天凌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想过娄阑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以为娄阑会匆匆来看他一眼,又回去接着忙碌,在下一个不忙的空挡再来看他。
他没想到娄阑直接请了两天假,在他浑身都需要插着管子的前两天,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知道娄阑愿意为他这样做就够了,不需要娄阑真的做到。好几年前他就特别擅长心疼娄阑,今天也是。
“让我留下来吧,不会不舒服的,晚上我们可以挤一张床。”不知是否是开玩笑,娄阑弯了弯唇,唇角露出半截虎牙来。
“啊?”秦勉原本脸色连带耳朵都无比苍白,一听这话耳尖就泛起了淡淡的红,“可以么……”
“可以的,小勉不想吗?”娄阑这下是真的有意逗他了,但秦勉一个病人,脑子算不上太清醒,没听出只是句玩笑话,别过头去,传过来一句“想的”。
所以今晚就可以抱着娄哥睡了吗?
他从来没有抱着娄阑睡过,甚至很少拥抱娄阑,仅有的两次相拥都是情感剧烈之时情难自已作出的反应。
娄阑的身体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深邃的,令他着迷的,他无法设想自己抱住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手会不方便,但没关系,稍微注意一下不回血就好了……
十点半的时候,娄阑去洗了个漱,又帮秦勉清理了口腔。
秦勉咳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娄哥,该睡了吧?”身体已经很自觉地往边缘移动了一些,为娄阑留出躺的空间来。
娄阑知道小孩子的心思,笑道:“嗯,要睡了。我还是睡椅子吧,你身上有引流管和导尿管,我担心会碰到。”
“啊?”秦勉语气里难掩失落。
“现在是要多注意一些的,听话。以后一起睡觉的机会很多的。”
“好吧。”秦勉没办法了,他一个病人,动作大了就扯得浑身不舒服,遑论跳下来将娄阑拽到床上去,何况他也不能这样做。
只好将脸面向墙壁,留给娄阑一个略显孱弱的背影,后脑的头发有些乱,发尾之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收进病服的领口里。
娄阑好笑地盯着看,过了会儿,听见秦勉闷闷地说了一句“娄哥欺负我”。
他起身走过去,戳了两下秦勉的耳朵:“这就是欺负你了?”
“嗯,骗我。”
“我是出于担心,真的,这两天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我必须时刻看着你。拔了管之后,你会好很多,也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了,我就不在这儿睡了。”
秦勉心里隐隐作痛:“护工也可以的。”
“你不是不喜欢找护工嘛。”
秦勉说不过,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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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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