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穿孔
秦勉大步流星走到抢救室外,大声喊着伤者姓名。
家属听见了很快跑过来,看着跟伤者分别是夫妻和父女关系,两个人脸上都眼泪纵横。
她们都被秦勉胸口的一大块儿血迹吓了一跳,依偎着有些发抖。
“我是他的主刀医生,我叫秦勉。他现在的骨盆就像摔碎的碗,你们懂吗?更危险的是碗碴子扎破了人体盆腔里最大的血管,血止不住。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开腹塞纱布,先压迫止血,后续转到ICU观察稳定了再二次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两人是否能听懂:“二是介入手术,从大腿这里股动脉插一个导管进去,一直插到髂内动脉分支里,哦也就是他破的那根大血管,在里面放一些东西,能暂时把这个破口堵住。但是他血管条件现在非常不好,介入导管不一定一两次就能成功,你们快点商量一下……”
那个女儿模样的人似乎听懂了:“就是说救命的话开腹更保险是吗?”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开腹!求你了,救救我爸!”
“救救我老公!”
“好,”秦勉制止住母女俩要给他鞠躬作揖的动作,接过护士刚送来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同意的话把这个签一下,我就准备开腹。”
女儿立马接过来签了,秦勉转身往回走。
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女人急吼吼地从不远处拨开人群钻过来拦住他,因为太着急,汗水把妆容都弄脏了:“请问您就是秦勉医生?”
“让开。”秦勉没功夫多说什么,绕过她往抢救室里走,却被女人从后面抓住了衣袖。
女人收回手才发现自己抓的恰好是沾血的位置,手上也抹了点别人的血,连忙嫌弃地捻了捻手指:“秦医生,听说您手部手术做得特别好!我这边的病人手骨折了,他是有名的钢琴家耶,他的手不能出问题的!求求您先给他做手术好不好?”
秦勉实在是没什么好脸色和好语气:“抱歉,我着急去抢救病人。”
“你们不是还有别的医生吗?你先给我们做手术好吗?他的手真的不能耽搁啊,要是长时间不手术损伤不可逆了他的艺术生涯就完了哇!”
秦勉被她扯得胃里翻涌想吐,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最后一句:“里面的病人骨盆大出血是要命的,他手骨折也会要命么?”
女人被他这么一说就不说话了,等他又抬腿时才反应过来,伸手又要去拽他。
秦勉用力挥了下胳膊,挣脱开就立马进了抢救室,后面的女人似乎是被他撂倒了,他听见女人在身后大喊着要投诉他云云。
血总算是止住了,伤者立即被送进ICU观察。
那母亲和女儿趴在病床上哭了一会儿,又几乎要跪下来感激他。
秦勉连忙也弯腰一对母女扶起来,起身的时候胃里痛得让他眼前黑曚了一瞬。
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是晚上几点钟。
那经纪人见他手术完出来了,就站起来要往他跟前走,秦勉却转身又进了抢救室——还有一个肘部开放性骨折的伤者,伤得轻一些,所以只先给他用了镇痛药,抢救完危重病人才过去给他清创缝合。
他给伤者注射了好几针局麻,随后开始清创消毒,用镊子将伤口里的碎肉和异物夹取出来。
护士跟着他进来了:“秦老师,外面有个人说要投诉您……”
秦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让她投诉去。”
想了想,补充道:“给他们敷冰袋了么?”
“敷着呢,消炎镇痛也给了。”
“嗯,先消肿。”
忙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秦勉从抢救室里出来,每走一步,胃都坠痛一下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急诊已经安静下来了,只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人,保洁在一遍遍拖着地板上的血迹和呕吐物。
看来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秦医生!”有人急匆匆向他跑过来,秦勉的手臂被拉扯住,“您终于抢救完病人了,可以给我们手术了吧?!”
秦勉忙得晕头转向,已经把这个手部骨折的钢琴家忘了,这会儿又想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在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下午的人,点了点头:“跟我过来吧。”
“又开一台?”麻醉医生恰好路过,叫苦不迭。
“小手术。”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挺长,头顶扎了个丸子,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见经纪人跟自己招了招手,站起来慢慢跟过来,手里还捂着冰袋。
这场手术结束,才是彻底结束了。
而时间也近零点了。
秦勉累得两条腿直打晃,走在走廊上脚底像是踩棉花。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除了在娄阑办公室喝的那几口水,连口水都没喝。
哦对,那几口水也让他吐出来了。
真正放松下来,卸下力来,才觉得上腹特别特别痛,刀割样的疼痛,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走了几步就只能扶着走廊的墙慢慢往前挪。
又往前挪了几步,痛劲一下子更猛烈了。
他不敢动,稍一有动作上腹就翻天覆地得痛,保持着这个姿势缓了一会儿,半点都没有缓解。
他忍不住,嘴里开始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意识似乎断片了一下子,重新能看清东西时,他已经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穿孔。
秦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十二指肠球部的那处溃疡很大,从昨晚九点开始就没再吃东西,而十二指肠球又是出血和穿孔的好发部位,就这么穿孔了也说不准。
他痛得喊不出声,手机也不在身边,没法求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幸很快有人经过,看着是家属,手里还拿着单子,蹲下来试探地问他怎么了。
秦勉没办法多说了:“……救救我……”
那人一听是需要救命的事儿,转头就跑过去喊医生了。
CT一照,果然是穿孔,还是很经典的十二指肠球后壁穿孔。但挺小的,比针尖大点。
所幸他胃里没什么东西,胃肠内容物漏出继发的腹膜炎很轻。
最后敲定了是腹腔镜穿孔修补术。
秦勉意识一直清醒着,便自己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术前准备的那一小会儿时间里,他平躺在手术台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无影灯,一会儿想起娄阑,一会儿想起秦尚清,一会儿又想起病房里的安安。
他手机还在急诊休息室那边的柜子里,联系不上任何人。
明天原本是排了手术的。其中一台的手术病人还是安安,这下都要推掉了。
而自己也要在病房里住个六七天。
瞒着秦尚清和娄阑肯定是不可行的,这两个人都对医院里的事情摸得门儿清,他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
娄阑就更不可能了,说不定哪天就来找他见一面,这人又心思细腻敏捷,这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他。
突然换了个医生给自己做手术,估计安安会害怕。
事情真的怪麻烦的,秦勉越想越心累。
麻醉医生已经准备好走过来了,还是他之前同过台的一位。
麻醉一推,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没了意识。
秦勉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这次住院病人体验卡来得这么快。
一醒来,意识还是混沌的,但各种不舒服的感觉却已经涌了上来。
身体各处的异物感都很强烈,他感受了一下,指尖连着心电监护仪,鼻子里插着胃管,越过喉咙和食管直直插进胃里,稍一呼吸,便能引起一阵摩擦痛,难受得他想咳嗽,可一旦咳嗽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痛苦的反应,就只好忍耐着。
肚子上还插了个腹腔引流管,下面插了个尿管,很强烈的胀满感,稍微一动就能引发牵拉,是真的很难受。
秦勉叹了口气,头更大了,针尖大小的穿孔也要经受一番全过程。
关键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娄阑和秦尚清说,再退一步来说,他一手吊着水,一手连着监护仪,手机都拿不起来。
病房门倏然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秦勉再一看,竟是秦尚清。
“小勉,”秦尚清心疼得眼都红了,“你怎么会……穿孔多么疼啊,你怎么就穿孔了呢!”
“没事,爸,”喉咙里有胃管,秦勉说话的时候特别难受,才说了三个字就不得不停顿一会儿,“不严重的。”
“穿孔都不严重,你还想多严重?!算了……今天一大清早急诊的老杨就告诉我你手术住院了,你科里也都知道了。什么都别想了,安心养病。”
“嗯,安安的手术呢?”
“你导师做的!他早上来看过你,你还没醒。”
“嗯。”
秦尚清和科里的同事都知道了,他也不用去解释了。
只剩下娄阑,他要怎么跟娄阑说呢?娄阑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爸,我没什么事,”确实是没什么事了,除了整个腹部一片疼痛,但是能够任忍受的程度,“您不用在这儿陪我,有事我按铃叫护士就好了。”
“我来看看你,一会儿出门诊了。你于阿姨中午的时候来看你。”
秦勉脸一下子就苦了起来:“我不想,爸,真的不用来了。”
秦尚清皱着眉头,也挺苦恼,想了想还是打算尊重一下秦勉:“那就算了吧,我跟她说你没事,让她不用来了。”
“嗯。”
临走前秦尚清还问他用不用找个陪护,他拒绝了。
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况且两个不认识的人日夜共处一个空间挺不自然的。
秦尚清走后,秦勉试着动了动两只手,虽然都连着东西,但勉强能动。
他侧身拿过桌上的手机,腹腔立即弥漫起一阵搅动的疼痛,疼得他连“嘶”了好几声,才极其艰难地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
消息立马就争相冒出来,他在众多提醒里搜寻着娄阑的消息。
果然,这人发了六条。
“胃还难受吗?坚持下,晚上再试着吃点东西。”
过了两分钟:“你十二指肠的溃疡很脆弱,有可能出血和穿孔,要多留意一些。”
又过了四个小时:“在忙么?”
“在急诊支援吗?我也过去了,做心理安抚支持,没见到你。”
最后两条是今天早上。
“???”
“为什么不回我?”
秦勉盯着六条消息弯了弯嘴角,挪动着手指开始打字:“娄哥,抱歉,我才看到消息。”
娄阑估计是在门诊上,要么就是还在查房,等了十分钟,没回他。
一直举着手机很不舒服,秦勉放下来闭眼休息了会儿,很快耳边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娄阑:“通宵了吗?”
秦勉指尖悬在屏幕上,有点下不了决心告诉娄阑。
“昨天忙坏了,还好吗?”
不好,太不好了。
想了想,秦勉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过去,那边立即问他怎么了。
“十二指肠穿孔。”
也就过了三四分钟。
娄阑推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走近了看见他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的模样,脚步又慢下来了。
似乎是迅速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走到他床跟前来。
“娄哥,你来啦?”秦勉声音很小,真的很小,低哑,微弱,娄阑听见的时候心脏立刻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秦勉。
小孩子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比平时都要瘦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惨白,鼻子里插着胃管。
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像原来那样很认真很欢喜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又黑又亮,像小猫的眼睛。
他想将秦勉抱在怀里,可现在的秦勉就是个瓷器,他不敢动,只好用手在秦勉脸上抚摸了两下:“十二指肠穿孔,还疼么?”
“娄哥,我好难受啊……”秦勉就着贴在脸上的手蹭了一下,声音还是哑哑的,眼睛还是那样望着他。
腹腔内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腹腔镜手术的后遗效应。
娄阑心疼他插着胃管说话不舒服,便叮嘱他不要再说了,自己搬了张椅子坐过来:“我请了两天假,这两天都会在。”
“不用的,我自己……”
他想说他自己可以,娄阑不必为他请两天假,毕竟两天假会耽误很多工作,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补,但娄阑将他打断了:“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我只是——”秦勉略有些激动,嗓子里呛咳起来。
“别激动,”娄阑又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我知道的,我开玩笑呢。请都请了,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见不到你我会担心的。”
秦勉微微点了点头。
娄阑让他再闭上眼休息会儿,不用一直跟自己说话,秦勉就听话的没怎么再说话,但眼睛却没闭上,时而望着天花板,时而望望娄阑,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突然,他说:“娄哥,给我讲故事吧。”
“好啊,”娄阑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在心里经常叫秦勉“小孩子”,但秦勉终归不是小孩了,童话什么的不再适用于他,“那就讲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的一本书吧。”
“好。”秦勉微微侧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娄阑缓缓开口了。
人生病的时候就会格外脆弱,格外依赖别人。
秦勉听了一会儿,听进脑子的其实没多少,只顾着欣赏娄阑淡红色的唇开开合合了,眼皮有点儿发沉,他说:“娄哥,牵着手好不好?”
娄阑笑了一下,虎牙很好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跟秦勉五指相交,很快,小孩子的眼睛就闭上了,逐渐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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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走了几步倒在急诊走廊):……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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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手术后,病床上):娄哥,给我讲故事吧。
勉(准备入睡了):娄哥,牵着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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