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会诊完从楼梯走上来时,远远就看见最上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楼梯间太静了,若不是电梯人多,他也并不会走。因此听见了那压抑着低泣的女声。
秦勉不想撞破别人这样脆弱的瞬间,他没什么精力干涉,更怕对方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一阶阶走了上去,于是他看见了梁勇的女儿。
女孩抱膝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泪水盈满眼眶。见到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低泣,眼睛忽闪着,试图眨干残存的泪。
“……”秦勉的心脏像被砸了一锤,又被揪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人都走上来了,不可能装没看见。何况这是梁勇的女儿——那件让他百蚁噬心了好几天的当事人的女儿。
“你怎么了?”秦勉站定在离女孩三个台阶的位置。
女孩抹净眼泪,撑着护栏站了起来:“秦医生,我没事,我就情绪有点压抑,在这里释放一下。”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好点了。”
秦勉停顿了两秒:“你爸妈还好吧?”
“我爸还不太能接受……他在厂子里做精细活儿,现在手这样肯定是不行了。我妈还在为欠费发愁,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太好,她……在跟人借钱。”
那哽咽的声音落在秦勉心里,像是隔着膈肌刺破了胃,那个本就脆弱的器官在这时因情绪的低落而有些闷痛。
他往旁边站了站,轻轻倚着墙,微叹了口气:“这些对你影响大不大?”
女孩轻微有些讶异。她刚刚念大一,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花了很多钱了,还要买电脑、新棉衣……爸妈拿不出钱给她,她正愁自己找点兼职,提前赚到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再跟爸妈要钱,她负罪感太重了。
她感到委屈和无奈,却没有什么办法,这个家里的爸妈都快老了,她终于长大了,得肩负起一些事情了。可她终归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又有多大的能力呢?
她不敢跟爸妈说起这些。而这个医生,竟然轻易就理解了她心里的烦恼……
“说实话,挺大的。我这几天很煎熬……”
秦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你也别太焦虑了,钱的事情不用你太发愁,我回头跟科室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爸爸申请一些补助,减免一些费用。”
不知怎的,一句话忽地冲破了记忆的枷锁,浮上了他的脑子里。
曾经,他痛苦纠结之时,有个人也曾那样对他说过。
现在,一股没来由的力量指使着他,让他边回想着,边说了出来——
“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什么事情,最终都会过去的。”
娄阑终究是在他的生命里镌刻下了永不湮灭的痕迹的。
年轻的医生说这话时,神情那么认真,眼神那么坚定。
女孩忽地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这些字句间沉淀析出,注入了她疲累孱弱的心脏。
“是啊,”她轻轻笑了,望了望病房的方向,“我爸还活着,一切都会变好的。”
秦勉见自己的开导有用,终于也笑了。
申请补助、减免费用这事他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这家人的困难情况整个科室的人都看在眼里。梁跃双这几天很少去看梁勇,查房时也说得不多,刻意回避。大概见到这家人,自己隐瞒的事情会化作实体钻破皮肉出来谴责他的良心。
看秦勉的眼神也不是那么自然——自己在这个后辈面前,终究是抬不起头了。
所以当秦勉跟梁跃双提起这件事时,梁跃双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副主任和主任一商量,打算给梁勇申请符合条件的补助项目。
但梁勇的情况其实不算太糟糕,补助申请了下来,只有一万。梁跃双自掏腰包填了五千,其他同事也掏了些。
同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梁哥,这次是真佩服你啊!好样的!”
梁跃双淡淡一笑:“我的病人嘛,该帮就帮一下。”
只有秦勉知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参加了那场手术的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也已被梁跃双说通了,大家都不说,这下真的没人知道了。
梁勇一家很是感恩,他妻子特意来办公室感谢梁跃双。梁跃双受之有愧,秦勉在一旁更是看得心脏翻搅。
自己这么做——对还是错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匿名捐了一万块钱。但每次路过那间病房,看见那对中年夫妻憔悴的脸和年轻姑娘惆怅的双眼,回想起自己纠结许久做下的决定,他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那些情感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在一个个深夜里,在床上,辗转难眠,备受谴责。
一面是无心犯下错误、急迫等待晋升的中年医生,一面是条件贫困、尚被蒙在鼓里的中年汉子,他替前者隐瞒了事实,让后者的身体完整度和利益都被损害了……断指已是既定的事实,无论怎样也不会改变了,况且最后没能保住这手指,不一定就是梁跃双的问题——术后情况那么多,没有谁能百分比确保手术成功的,但二次手术和后续的治疗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经济负担,可他们本应得到的是一笔客观的赔偿金……
夹在中间,秦勉很难受。
也很痛苦。
最近事情真的是多,一面是梁勇的事,一面是赵晓月的事。秦勉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责任心太重。
如果娄阑知道了,估计又会劝说自己少趟浑水吧?
他的娄老师显然是个很拎得清轻重、看得清局面的人,从不会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痛苦纠结之中。所有事情,都能从容应对;所有情绪,都能很快消解。
除了对待他。
是啊,娄阑为了他而失态了不止一次,秦勉回想着那些画面,心中不知该为此欣喜还是烦闷,直至娄阑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来了?”简单打过招呼,娄阑坐在了他对面。
“嗯。”秦勉有些恍神,听见娄阑的声音,本能地心跳快了几分。
午后一两点,湘菜馆内食客不多,他们这桌又偏角落,周围很是安静,气氛颇有些诡异。
秋雨一场场下,北方的十一月气温已降得很低,店内开了暖气,空气的流通似乎都有些粘滞。
娄阑穿了一件黑色风衣,立在那儿就是一副肩宽腰窄、清瘦颀长的身架,坐下来也还是端正优雅,气质格外出众。那双桃花眼隔着半米的距离望着秦勉,秦勉又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
但他更不愿在娄阑面前袒露任何怯弱与退缩,于是也从容下来,目光平和地与那人对望。
他当然清楚娄阑不会因为那天早上的争吵就不再插手这事,但他没料想娄阑会搬出自己的警察朋友来帮他。不管怎样,他都该感谢娄阑的。
可他看着娄阑那张俊美且熟悉的脸,话噎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吃什么?先点菜吧。”娄阑询问他的意见。
秦勉没什么胃口,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胃口不想吃又很难为情,他掩嘴轻咳了一声:“我都好,娄老师您来点吧。”
娄阑便将店员招呼了过来,低头浏览菜单,同店员轻声交谈着。
一切都跟那日的“徽常人家”如此相像。
只不过上次约饭是以那么不体面的鱼刺卡喉为结局终结的,娄阑带他去了急诊,费了好大劲,医生才将鱼刺从他喉中取出。
秦勉趁这全然放松的时刻,用目光细细描摹娄阑眉眼的轮廓,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跟娄阑抱怨应当去吃湘菜,后面跟着罗列了一大串菜名。这次当真来了湘菜馆……
“好了,就这些吧,麻烦都少辣。”娄阑将菜单递给了店员。
“……”
相视无言。
娄阑知道他不太能吃辣,所以,少辣也是在迁就他么?
秦勉心里顿时很复杂。娄阑这个人,太过细致入微,若是他全心全意对待一个人,那人一定会被照顾得十分舒适周到。
秦勉曾沉迷于这种温柔细腻,但这个温柔的人,也是会坚决冷硬地将他推开的。
“廖警官曾是我的来访者,他先前经手过一个案子,造成了心理创伤,在我这做了近一年心理咨询。”廖警官还未到,两人面对面对坐着,彼此沉默未免太过尴尬,娄阑便提前介绍了自己跟廖警官的关系。
秦勉面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可我记得您之前格外注重医患之间关系的限制性,不会跟病人或者来访建立其他关系?”
娄阑笑了笑:“赵晓月的事情以这种方式解决,会比较好。”
“……你不用为了我破坏自己的原则。”
“谈不上破坏的,”娄阑望着秦勉的眼睛,“何况你我作为公民,廖警官作为公职人员,我们都有义务检举惩处不法分子。”
“是吗?前几天您可不是这样说的。您说,让我别趟浑水?”
“我那时太着急,口不择言,抱歉。我本意是你别只身犯险,至少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娄老师这么从容冷静一个人,干嘛为这事着急呢?我不理解。”
话一出口,秦勉意识到事情在向不那么体面的方向发展了。
娄阑不像他那么扭捏,心里怎么想的就直说了,果然,秦勉听到了他既期待听见又下意识想逃避的话:“秦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听着,视线转向别处,斜望着落地窗外纷飞的树叶。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落下来,桌面上摇晃的影子显得那样寂寥、寡淡,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枯朽腐坏的味道。
秦勉的心情也有些惨淡,说这句话时他不愿看着娄阑的眼睛:“在意我,所以要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推开我对吗?”
不该这么说的。
简直像个被抛弃了的可怜之人,怀着满腹的委屈在质问。他不想让娄阑这样看他。
可事情早都过去了,秦勉虽然放不下,但已经接受,实在没有必要这样。
娄阑沉默着,眼波流转,好像千万情绪含在眸中,争先恐后挤在眼眶里,却都含蓄,都无法表露出。
“在那时的我来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你不完全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有机会我会跟你说。”
“不用了,”秦勉垂下眼睫,漠然道,“我不想了解。”
“……抱歉。”
他们之间果然没法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说说话。
好在那位廖警官终于出现了。
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大步向他们走来,看看娄阑,又看看对面的秦勉,很友好地笑着:“抱歉二位,局里临时有点儿事,我来晚了。”
“廖警官,您来了,”娄阑再开口,语气异常柔和,又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样子,“不晚的,我们也才到没多久。”
随后他向秦勉和廖警官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
“秦医生,前几天娄主任跟我说了你的事。相当勇敢正义,佩服佩服。”
秦勉也将状态调整好,方才桌上滞涩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您过奖了,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说起佩服,还是人民警察的工作更让人佩服。”
“都一样的,医生,警察,都一样的,都是本着奉献公众嘛……”
没多寒暄,三个人很快进入正题。
秦勉手上暂无实质性的证据和线索,便原原本本口述了那日和赵晓月之间的对话内容。
最后,他交代了赵晓月透露给他的工厂大概位置。
“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或许是赵晓月的经历太过悲惨曲折,或许是黑心工厂黑心老板的罪孽太令人发指,饭桌上的气氛颇有些凝重。
秦勉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娄阑,后者目光垂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廖警官咬着牙:“这么恶劣的事儿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真可恨!多亏你们,我现在才知道。”
“应该亏了赵晓月。她没有继续忍受,而是选择了反抗。”秦勉说。
“估计工厂里边像她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好在她勇敢……是得重视,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尽快策划行动。”
“嗯,谢谢您。”
“这是我们该做的啊!城中村……那块儿老是发生打架斗殴,有几个混混,之前整天闹事儿,进过好几次局子,最后一次来,说什么在家门口找到了工作——进了什么卫生用品厂,我估计是同一家。不过这两年来确实是消停了。”
娄阑一直静静听两人交谈,这时也开了口:“厂里的那种风气,会助长他们的凶狠顽劣。出警的时候,我建议多几个人——这种人往往看不到后果,会动粗。”
廖警官认同地点头:“嗯,我听从你的建议,小阑。”
小阑?
秦勉听得愣了一下。
这称呼,除了从宋榕嘴里,秦勉还没听到过。
所以,娄阑和廖警官并不是简单的咨访关系,娄阑也并不是为了他的事而破坏了自己一向遵循的关系限制原则。
但秦勉否认不了,听见廖警官那样轻松自如地亲昵称呼娄阑,他心里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怅然和落寞。
又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出现这种情感,咬了咬后槽牙,将情绪敛去。
菜陆续上了上来。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吃饭。
廖警官刚忙完就赶了过来,菜没齐便扛不住饿开始吃了,边吃边夸娄阑选的馆子不错,味道相当正宗。
“要不怎么是市中区湘菜排名第一呢,”娄阑笑了声,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秦勉,贴心道,“微辣还是会有些辣,你胃不好,不要吃太多。”
秦勉回望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娄阑隐在唇后的那颗虎牙。
那语气里的真诚和关切令他稍稍有些魂不守舍,心里也为之动容,但转念一想,除了同事和学生这些身边人,娄阑对谁说话不是这么一种口气?
他淡淡道:“谢谢,我会照顾好自己。”
随后又埋头夹菜干饭。
菜的味道的确很好,很合他胃口,但秦勉现在不怎么有食欲,看似一直在吃,实则落进胃里的并没有多少。
可即使这样,一顿饭快结束时,上腹的绞痛和灼烧感一同袭了上来。
秦勉手在桌下捂着胃部,因为疼痛和不适,额头上都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脸色因摄入了辣椒素而有些潮红,否则应当是一片苍白。
他的胃真是太给面子。
娄阑就坐在对面,以娄阑的细致入微,不难发现他的异样。而秦勉并不愿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什么虚弱痛苦的模样。
他企图掩饰下去,现实却刚好与他心意相悖,很快,娄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秦勉,是不是不舒服?”
秦勉不动声色地咬住后牙,掀起眼睑,眸中的痛意已被敛去:“娄老师,我没事。”
随后为了掩饰似的,拿起筷子继续小鸡啄米一样小口进食。
娄阑却是又皱了下眉:“你自己的身体,舒不舒服你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