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算我求你
时间已逼近八点半,不容许秦勉继续神游了。他将娄阑的脸竭力驱逐出了脑海,一下子变回那个认真严谨的青年医生。
他握住鼠标,叫了今天第一个号。
看诊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上午的时间匀给几十号患者,每人顶多就八九分钟。秦勉高度专注了一上午,十二点出头的时候才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号,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腕边走去了医院职工食堂。
路上他打开手机,才看见八点多钟的时候娄阑给他发了消息,那会儿两人刚不欢而散。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凌厉生硬,娄阑给他发消息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秦勉,我是真的担心你。”
“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这次你考虑考虑我的话好不好?我会跟你一起好好地把这件事解决了。”
“算我求你。”
秦勉逐字逐句看完,按灭手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
娄阑这样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心里反而有些不好受了。
娄阑何必这样在乎他呢?明明可以和他毫无关系,却为了他的事这么着急上火,这是要干嘛呢?
就好像五年前那个甩手离去的人不是他一样,就好像五年之间两人不曾存在隔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秦勉却做不到忽视这些,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勇气和能力接受娄阑的关切了。
但娄阑总归是为了他好,他早上对人家冷言冷语,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秦勉这样想着,打字回复过去:“娄老师,早上我态度不好,抱歉。但还是希望你能不管我的事,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另一边,娄阑刚闲下来,手机就在白褂的布袋里震动了两下。
他打开,就看见秦勉的两条回复。
“……”
他盯着那行字,蓦地有些黯然神伤。
他知道秦勉是什么性格,现在劝是肯定劝不通了,但城中村黑工厂那种地方,秦勉不熟悉,很多情况都无法提前预料,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即使两个人一起前往都不见得会平安归来。
思考半晌,他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秦勉下午不必出门诊,就在科室里忙碌着。
但心思总忍不住往娄阑那里飘。
“梁医生在吗?”护士小张突然推门进来,探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只有秦勉和另一位医生在位子上。
秦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梁哥上手术了,怎么了?”
“那二十七床患者,梁勇,手不太对劲。”
秦勉脑子里的一根弦忽地紧绷了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病房里气氛颇有些凝重。
秦勉迎着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仔细检查着那根手指——发绀,皮温降低,很明显的组织缺血缺氧。伤口亦是红肿,带着一圈脓性分泌物,有压痛。
伤口红肿倒是说明不了什么,术后感染诱发因素太多,在外科很常见,但梁勇的恢复环境很好,伤口清洁到位,怎么会感染得这么严重?
而发绀的问题就更大了,要么是血管坏死,要么是血栓栓塞,阻碍了局部血液流通。
他忽地想起梁跃双的一句话——
“挫伤这么严重,估计活性不会太好。先留了再说吧!”
这根血管明明已经接近坏死,梁跃双却做出了错误的评估,将它留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草草清创,增大了感染的风险。
好在肢体末端毛细血管网密集,这根主要血管梗塞了,还有其他侧支能撑着,不然这会儿梁勇的断指已经坏死!
秦勉脸色有些不好:“不太好。需要紧急二次手术。”
病房里的人们立即焦虑起来:“怎么还要二次手术?”
“你不是说我男人的手术很成功吗?”
“我爸他……”
秦勉感受到自己的胃骤然疼了一下,他望着那些神情或疑惑或担忧的人们,攥了攥手心镇定下来,正色道:“具体情况要等到手术探查了才知道,你们先不要担心,放心好了。”
梁跃双的那台手术还在进行,秦勉通知完手术室之后看了眼表,离正常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他步履匆匆走进去,隔着透明隔板朝里望了一眼:“告诉梁医生,下了手术立即来三号手术间。”
梁跃双似乎发现了他的到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勉一时无言,脸色更是不好,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无影灯亮起,紫色洗手衣和深蓝色无菌服都围了过来,梁勇接受了他的第二次手术。
那根血管终得以被切除掉。
断指组织的情况也特别不好,已缺血缺氧许久,即将坏死,而坏死又是不可逆的。
坏死组织留在肢体上,会加重感染情况,严重者甚至会引发干性坏疽和败血症。梁跃双权衡良久,还是切除了断指,封闭了创口。
几个人沉默着将梁勇推出了手术室。
梁勇的妻女早已万般焦急地等候多时,这时见门开了赶忙凑过来,在看清那根被纱布紧紧包裹的断指缺了一半之后,他妻子“啊”地叫出声:“老梁的手……”
秦勉垂下眼帘,不想看对面的女人和女孩。
他仍记得上次面对这对母女时,他的眼睛虽疲惫却是焕发着光芒的,他轻松地对她们说:“手术很成功。”谁能料到几天后这根“很成功”的手指还是保不住了呢?
对这对母女而言,这无疑是残酷的;对梁勇这中年汉子本人而言,这不仅是一种身体上的残缺,更是命运的嘲弄;对秦勉这位将将进入医疗系统的青年医生来说,则是失败的无力和怅然,是人文医学对稚涩医心的叩问……
梁跃双内心也早已冷汗频频,面上仍是平静中带着丝惋惜,微低头道:“我们尽力去保了。”
“……那段手指坏死了,想保命,只能截掉。”
女孩更早接受了这个事实,转头去安慰面如土色的母亲:“妈,爸的命更重要……缺了半根手指没什么的。”
“你爸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怎么能是残疾呢?呜呜……”
“没事的,不会影响到什么,家里还有我,我长大了。我最怕的是爸会接受不了,等爸醒来,我们好好安抚他……”
“等一等。”梁勇的妻子倏然从悲伤中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秦勉,“秦医生,你当时说手术很成功,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情绪又崩溃了,字字都嵌在哭喊里:“你干嘛骗我们?!我们老百姓不容易的,你们这些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秦勉的心忽地一冷,被那直直的目光刺得很不舒服,仿佛穿过皮肉刺在了胸腔腹腔的脏器上,胃在抽搐,嘴唇也有些颤抖起来:“我没有……”
“当时来看手术确实是成功的,”梁跃双站出来挡在秦勉前面,“但术后并发症不可避免,当初知情同意书你们可都是签了的……抱歉,您有什么问题,我们详谈好不好?先把梁勇送回病房去为好。”
秦勉看着梁跃双被手术帽勒住的侧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也变得沉冷,里面充斥着犹豫和隐忍,像是经受着什么万分难断的事情。
但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把梁勇送回病房安置好后,梁跃双带着梁勇妻女去了谈话室。作为那场手术的一助,秦勉自然也需参加。
两名医生和一对母女相对而坐,梁妻已经止住了哭泣,稍稍冷静下来,女孩更是一开始就冷静,专注地听着梁跃双说话。
“每场手术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敢保证。手术就是一场回报大于风险的博弈,那些术后并发症就是风险……梁勇那血管条件太差,我尽力保了,但还是发生了术后血管危象,你们了解一下就知道这是个很常见的并发症,咱们都没法避免。”
秦勉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一动不动。
“所以我男人现在这样,是手术并发症导致的?”
梁跃双点头:“可以这样认为。”
梁妻沉默了,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谈话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出了这种事,没有谁心情会是轻松的。秦勉看着对面的妇人低泣,自己心里也相当不好受。可是……
半小时前。
手术结束后,梁跃双并未第一时间大开手术室的门,送梁勇出去。
他先是将目光对准了秦勉,十分复杂的情绪在中年男人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流连,落在秦勉身上,像是有千钧重般沉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梁跃双似乎很难开口,但他喉结滚动几番,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秦勉,这件事你帮帮我吧。你也看见了,他那血管条件实在是太差,我承认我当时状态不好,判断有误,但我确实是想替他保住……”
说着,梁跃双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盯在秦勉脸上,似乎在探寻他的反应。年轻人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露出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明显对这场满腹心机、联手勾结的临时谈话十分不乐意。
梁跃双更是痛苦,又打起了感情牌:“你也知道,我马上评正高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跟你不一样,你未婚,只顾自己就行,我有父母有孩子,我爸妈每月医药费就要四五千。我家里有好几个人等着我养,我不能出差错……”
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很轻地落在了秦勉肩上,很轻地拍了拍:“算我求你,秦勉。”
口罩的遮掩之下,秦勉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早在步入医学院的那天起,“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此后八年,他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精进医术,终于成了一名还不错的青年医生。可真正入了职场才发现,原来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恰是他仅能做到的那些。
他见过为医药费发愁苦闷的底层人民,却做不到为他们每一个家庭提供经济援助。
他见过身患重病却被家人狠心放弃的人,却做不到替家属决定他们的命运。
他见过兢兢业业治病救人却被患者“农夫与蛇”的大夫,却做不到改善这种局面的根源。
他见过功绩赫赫却因一场无心的事故就跌下神坛的医生,却做不到替他们弥补那过往的十几载的培养……
他见过的很多,能做到的很少。
一名外科医生不能只会看病、做手术。那些关乎人文和伦理的部分,其中掺杂着那么复杂那么纠缠的事情和感情,不能通过啃教科书便熟稔掌握,需经过亲历或旁观,一点点累积经验,直至稚涩褪去,心墙筑厚。
所以,娄阑说得对——我们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会更少。
秦勉禁不住在脑子里描摹那张熟悉的清俊的脸。这样,他心里好像生出了一些力气。
此后的几天,病房里的氛围很是压抑低沉。
梁勇醒了之后,看见自己的断指突兀地杵在那儿,一时无法接受,将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
女儿把东西默默收拾好,一家三口哭着抱在一起。
有人进来了,是护士长。护士长径自走到梁勇的病床跟前,扫视了几眼眼眶红肿的三个人,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梁勇家属……欠费了,你们有时间尽快交上吧。”
妻子抹去眼泪,抬头去看医院的人:“好,护士,我们……欠了多少?”
“三万多。前两天紧急手术,先手术后缴费的,占了大头。”见一家人的眼睛都在听见那个数字后暗了下来,护士长声音也变得无力,语气有些为难,“我们这儿尽可能给你们拖着了,可再拖,连药都拿不出来了。”
“我不治了!”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梁勇伸手去拽手背上的针头,力道之大,仿佛为了突显决心有多么坚定。所有人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好在那是留置针,上面贴了透明膜,梁勇没能一把拽下。这个刚刚爆发过的男人被妻女、护士按住了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而嘶哑的哭泣,仿佛痛苦已绞碎了内脏,灼痛了嗓子。
“爸,没事的……”
“一根手指头而已,我不治了!我算是半个残废了,不花那些钱!我们现在就回家,明天我去厂里上班……”
“爸,你胡说什么呢!”女儿猛地抱住浑身颤抖的梁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飚了出来。
护士长摇着头,叹息着出去了。一家三口又紧紧抱在一起,渴望汲取那么一丁点儿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