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满满如何尖叫挠头都挥之不去。
心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怨气便趁虚而入,疯狂蔓生。
不受控制,全线崩盘。
李胜害死他,被全世界否认存在,都没有这么痛这么恨过。
满满死时不曾怨恨这个世界分毫,那时天是蓝的,山是青的,世间万物都是美好的。
即便坟被挖了,墓碑被狗叼走了,他都没有恨过任何人。
可是现在恍然发觉,世界竟是如此丑恶不堪,令他作呕。
他做错什么了,爸爸妈妈做错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自杀的人连魂魄都没有资格再留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满满痛不欲生。
此刻支持他还能呼吸的,只剩下泼天的仇恨。
他甩掉闻时序,自己一个人背着父亲的遗物躲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小山坳里,拉开行囊,贪恋爸爸妈妈的气息。
行囊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相框,那是爸爸妈妈抱着他,在小洋房前幸福的合影。
爸爸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摩登帅气,妈妈的小黑裙长及脚踝,头发飘逸柔软,那么温柔而美丽。
妈妈怀里的自己圆滚滚胖乎乎,脸蛋红红的……
相框下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丝绒小盒子,满满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天鹅水钻项链。
36年光阴消磨,它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
“小苹果——”
是妈妈……
妈妈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轻轻戳他的小脸蛋:“拍照咯!看镜头~咦~笑一个~笑一个!”
“他才6个月呢,能听懂吗?”
“当然能听懂啊!是不是~小苹果~小苹果最聪明!”
咔嚓——
那是幸福被定格的声音,也是他人生被彻底撕裂前,最后的、完整的瞬间。
下一秒,冰冷残酷的现实将他拽回,相框玻璃反衬出他扭曲、丑恶的脸。
爬着紫藤萝花的小洋房没有了……是为了筹钱找他,卖掉的吧?
妈妈最喜欢的黑裙子,再也没机会穿了吧?
爸爸的脊背被风霜压弯,从温文儒雅的文学教授,变成因为一点施舍就能朝别人下跪的可怜虫。
……
“——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刺耳至极的凄厉长啸,猛地从他喉间挤出,震得树梢落脚的晨鸟扑簌簌飞远。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土,原本瘦弱的形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周身被浓墨般的怨气寸寸浸染、吞噬。他清澈的眼底,猩红之色疯狂蔓延,最终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呼——
阴风怒号,原本明亮的山坳瞬间被浓重的黑雾笼罩,温度骤降。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幸福的合影。相框的玻璃在他怨气的侵蚀下, “咔嚓”一声,裂痕从一家三口的笑脸正中,残忍地贯穿。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个他本该称之为“家”的方向。
“爸爸……妈妈……”
“害死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全都别想跑——!!!”
他的嗓音不再清脆阳光,而是重叠了无数怨恨与痛苦的嘶鸣,从喉咙里尖锐地挤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黑气冲天而起,身影在浓稠的怨气中化作一道模糊而狰狞的残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山外的人世,呼啸而去。
今天怪得很,天气预报本来显示是个大晴天,上班的人们一出门又被这天气唬得倒回去,多拿了件防风外套和雨伞,这才心惊胆战地出门。
岩城市公安局。
谁把这个消息带给他的,他就去找谁,总没有错的。
那个温柔的女警姐姐,满满并不想伤害她。
他在公安局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看见了她,忙飘在她身后跟着进了公安局。
“黄主任,早!”
“早,小刘。”
“哎哟这鬼天气!早晨九点多天这么黑!”小刘抬眼看看黑压压的天,“等下不会要下特大暴雨吧!”
黄主任也看向大门外纷纷开启车灯的大街,以及人行道上狂乱的树叶:“难说哦。可怜我刚洗的车。”
两人拾级上了台阶,屋檐下,小刘逮住主任左看右看:“好大的黑眼圈啊!主任,几天没睡好了?”
黄主任耸耸肩:“没办法,前几天不抓了个大的吗?这几天且有的审。”
小刘反手掏出两杯冰美式:“喏,加倍浓缩,提神醒脑。”
黄主任伸手一拿,差点没冻半死,无奈笑了:“大冬天,冰美式,你小子想冻死我?”
“热美式人间疾苦,保准您喝不下去。”
“行~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头走,满满跟在后头一起飘进去。听得黄主任道:“山塘村那两个买孩子的,现在什么情况?”
小刘叹气:“头铁,硬是嘴硬和他们无关,难搞。”
黄主任点点头:“我去会会他们。”
满满跟着黄主任飘进了询问室,看到栏杆里面的人,震惊了,那是建建仔的爸爸。
进了询问室,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黄主任已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模样:“陈龙平,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陈龙平激动而愤怒地挣扎:“我说什么实话?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儿子的身份证给你们看了,你们要DNA我们也配合做了,是我的亲儿子吧!你们说我买小孩,那小孩呢?明明就是你们冤枉好人!”
黄主任也不恼,抽出一份嫌疑人口供:“公安机关办案讲求实事求是,我们既然找到你,自然不会冤枉你!”
“张绍刚已经落网,具他交代,1990年8月,有人通过介绍找到他,要出2000块请他帮忙弄一个1周岁以下用来传宗接代的小男孩,”黄主任晾出那份口供,“买家名字叫做陈龙平,家住在山塘村9组21号,是你吧?”
陈龙平一愣,猛猛抓了两下头皮,继续争辩:“警察同志,你也看到了,我家就一个傻儿子,哪里还有其他什么孩子?”
黄主任冷哼一声:“没错,根据张绍刚的口供,他收了钱,从河北拐了个孩子给你带来了,但你临时反悔,不要了!”
“他带着孩子去你家找你,你和你妻子躲起来,他找不到你,后来没办法,他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查,不好再带着孩子离开,就把孩子随意抛弃在了一个山头,任其自生自灭。反正你们的钱他已经拿到手,孩子对他来说就不重要了。”
听到这里,挨着墙角站着的满满如遭雷亟,不可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不锈钢栏杆里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铁证当前,心知警方手握全部证据,陈龙平垂下脑袋,但他还是忍不住辩驳,“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要他帮忙弄个孩子来,但最后我不是没买吗?孩子我没要啊!而且我钱也给他了!他怎么处理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的吧警官?我不算犯法吧?”
黄主任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论这个孩子最后有没有到你手里,你联系并购买婴幼儿的行为是事实,已经构成刑事犯罪!”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就从头到尾老老实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为什么要买孩子,又为什么临时反悔,以致让对方把孩子随意抛弃荒野?”
审讯室的照明灯煞白冰冷,光线生硬,角落里无人能看见的鬼影沐在灯光下,更显诡异可怖。
满满已经穿过不锈钢栏杆,飘到了陈龙平的身边,血红色的大眼死死盯着他。
陈龙平忽觉周身一阵刺骨的阴寒,仿佛从骨头深处便被冻住,往外透出森森寒意。
眼前是威严肃穆的警察,他简直如坐针毡。
“我……当年……唉……”
1990年,他和自己老婆已经结婚七年,肚子一直没个动静,他妈着急,催得厉害,说在村里面都抬不起头来。
后来有一天呢,他老妈子被村民的嘲笑刺激到了,就说他家儿媳妇已经怀了,只是月份不大,还不显怀。
那海口已经夸下去,这个孩子你是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
那没有怀孕就是没有怀孕,往肚子里塞枕头,掉下来的也只会是枕头,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那怎么办呢?
老婆子在家里大闹,说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断子绝孙。十个月后没法请大家喝满月酒,那笑话就闹大了。
两口子被烦得没办法,就打起了歪主意。
既然生不出来,那就买一个,最快。
那时候家里也算有点小钱,两口子一合计,买一个回来,还省得受生产的苦。
那时刚好陈龙平前些年在城里打工时有认识这方面的人脉,就偷偷摸摸去镇上给人打电话,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孩子。
一听价格,觉得合适,就说可以。
那边就在弄孩子了,没想到命运喜欢捉弄人啊,他们把钱汇过去了没多久,妻子却真真切切怀上了一个孩子。
这下子就为难了,本来陈龙平想退掉,让他们不要弄了,把钱拿回来,但老婆和妈那边又说先别,万一肚子里揣的是个赔钱货怎么办?
先不着急。
买来的绝对是个男娃,但肚子里的可不一定。
就说等月份稍大了,去医院给医生塞点钱问问是男是女。
是男娃就留下,把买来的那个退掉,如果是女娃,那就还是要那个买来的娃,至于女娃,要么打掉要么生下来卖掉,也能回一波血。
后来呢,老婆子带儿媳妇去医院给塞了点钱,得出一个结果肚子里揣的是男娃。
一家子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人回家养胎。
亲生的总比买来的亲,一家人把揣男娃的媳妇供起来,陈龙平就打电话说孩子不要了。
那不要哪行?早他妈不说,孩子都给你偷来了,人都快到了你说不要?
早年能干这档丧天良事儿的人,敢惹吗?把人惹毛了人给你一斧头。对方都这么说了,陈龙平也只好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