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总算可以摸手机,收到了很多未接电话、信息,发的最多的当属满满,其次是土地公公,夹杂着编辑、制作人等杂七杂八的信息。
这些他只能先延后回复,当务之急是给医院补交各项费用。
他有钱,很有钱,只是实在缺个帮他跑腿的。
他也不可能拖着这副连走都困难的躯体去给自己办理各项手续。
不过问题不大,他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还是个知名大作家,医院里不缺愿意帮他忙的医生护士。
有人帮他办手续,他可以好好休息,回复几日来积攒的信息。
第一时间是给满满打电话报平安,没想到电话还没挂断,他被告知他的父母来了。
闻时序还没有做好准备,大开的门外已经一前一后走进来了一对中年男女。
煞白的被单上落下两道阴影,挡住了温暖的灯光。
闻时序淡漠地抬起头。
很多年没见了。父母比他想象中的快活潇洒的形象相去甚远,父亲的头秃了大片,鬓角发白,灰扑扑的夹克衫洗得发灰。至于母亲,倒是精心打扮过,新烫过头发,手里提着一只分不出真假的香奈儿包包。只不过手中的果篮是很便宜的那种,上面¥30的标签还没有撕掉。
透明塑料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小序……”母亲围到他病床前,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姗姗来迟地表达自己的关心。
“都长这么大了……”母亲的脸上可见几分心疼,小心翼翼地摸上儿子消瘦的脸颊,半天挤出一句,“生病了怎么也不告诉妈?”
“告诉你有用吗?”闻时序感觉像被苍蝇骚扰了,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不远处沉默打量病房环境的父亲身上,“还是告诉他?你们是会来看我还是怎么的?”
父亲的目光忍不住一直在病房四周逡巡,时而落在单独的淋浴间里,时而落在窗台角落那处供探望家属坐下歇脚的小型会客厅上。他在打量这间VIP病房,在闻时序眼里,像只恶心的苍蝇。
又是这样,闻时序心中冷冷哼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变。
母亲尴尬地愣在原地,半天悻悻地收回手来,又从果篮里掰了只香蕉剥皮,递到闻时序嘴边,被他夺过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母亲伤心地说了一声:“小序,你这样很伤妈妈的心呀。”
“我没有妈妈。”闻时序刚做过手术的刀口尖锐地发疼,实在没有力气了,平静地说,“也没有爸爸。”
“你们走吧。”
在他最需要父爱母爱的年纪里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他自己在风雨中长出饱满羽翼的如今,再回来与他叙旧情这种行为,实在太可笑,也太可恨了。
闻时序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还需要被母亲抱在怀里喝奶的年纪,他却被眼前这对男女因吵闹而扔到门外的地上,放任他哭泣也不管不顾的场景。
既然都是坚定不婚主义者,为什么又要屈服于世俗的压力结婚,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受尽苦楚?
小的时候,闻时序不敢问,但如今,他早已经成年了。
他可以站在与父母同一个高度,去质问,审判他们为什么。
他不用对他们尽孝,只因他们从未将自己当成他们的骨肉。
他只是他们的父母施压下,诞生出来的可怜的笑话。
“求你们了,滚吧。”闻时序按耐住心中的怒火,尽力平和道,“你们应该去过精致的,没有孩子拖累的生活,去追求你们的诗和远方,而不是在死气沉沉的病房,陪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癌症晚期病人。”
说到后面几个字,闻时序忍无可忍,眼泪刷地落下,他想崩溃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可是身体好痛,胃部一抽一抽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们的冲突引来了护士,护士急忙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担忧地提醒他需要保持情绪稳定。
有外人在,闻时序稍稍平和了一点,道:“您让他们出去,我就能冷静。”
考虑到患者的情绪最重要,护士二话不说把两名家属给请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闻父和伤心的闻母两个人一对视,依旧还是没有任何话讲。
他们上一次说话,还是两天前打了通电话,商量不论怎么样,毕竟是他们的儿子,住了医院要做手术,他们怎么着也得凑点钱。
闻母朝前夫摊手,言简意赅:“钱呢?”
闻父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我哪里来的钱?我没钱。”
他确实一穷二白,不仅一穷二白,他还欠了很多钱,网贷七七八八加起来欠了五十多万。
闻母实在懒得与他吵架,拿着自己的2000块,两个人走到护士站,询问护士在哪里缴费。
几个护士之前还不认识闻时序来着,直到闻时序5天前入院,她们之中有一个闻时序的读者,该读者护士激动得半死,向她们安利,她们才回去恶补闻时序的书,现在,她们都已经是闻时序的忠实读者。
私下里都叫他三秋老师。
白天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到了作者的TO签。
对待自己的偶像,那叫一个护犊子。
头号读者抬眼扫了一眼闻母,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闻时序先生已经缴齐所有医疗费用,就诊卡里也预存了足够的钱款,不需要再额外缴纳费用。”
闻母有些无措地攥紧了手里厚厚的一叠钞票。张了张唇,道:“怎么会呢?这个……癌症,应该挺严重的,他哪里来的钱?”
而且还有钱住VIP病房。
护士根本忍不住,撇了一眼眼前的一对男女,道:“真搞不懂,你们真的是闻时序先生的亲生父母吗?作为亲生父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中国知名的大作家?”
“……什么?”
作为闻时序的忠实读者,护士的腰杆也不禁挺得更直了些,颇自豪地道:“你们不知道,那你们总看过最近很火的电影《春风伴我》吧?改编自闻时序先生的原著。”
闻父闻母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另一名护士说:“闻时序先生清醒时已经签署《患者授权委托书》与《预立医嘱》,从今天开始,闻时序先生在往后的任何医疗过程中,不再需要家属做出任何医疗相关的决定。你们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然后护士就开始各忙各的,闻父闻母走到电梯间的门口,已经预料到儿子很有钱的闻父掏出了手机,震惊地在浏览器输入了闻时序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就是一个百科。
三秋(中国青年作家)
本名闻时序,1997年3月12日生于福建省鹭岛市,2015年开始发表作品……
第六个词条:
2024年中国作家版税收入排行榜,第三名三秋,版税2700万,代表作《青萍之末》……
闻父没有说话,但目光死死钉在那2700万的字眼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闻业伟先生,您在我司的欠款总计156985.3元已严重逾期,我司多次致电您仍未还款…
闻业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匆忙划掉短信悬浮窗,屏幕上那一行2700万的版税收入金额更加刺眼了。
当一穷二白甚至负债累累被逼得东躲西藏,连一切陌生电话都不敢接的你,在某一天忽然发现你的孩子是千万级别的富豪,且他患上了不可能治愈的绝症,时日无多。但是他并不喜欢你,甚至厌恶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他。但你确确实实是他名正言顺的法定遗产继承人,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你是否会选择重新踏入那间病房?
天底下99%的人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闻父闻母也不想的,可那是八位数的天文数字啊。
那可以在鹭岛岛内买她心心念念的海景大别墅。真正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追求她的诗和远方。
她不想住在现在那个老破小的房子里,一点也不想。
闻时序的病房被再次打开了。
父母离开之后,闻时序的心情好多了,因为他接到一个好友打来的电话。
这位好友是一名知名漫画家,性别男,热爱且擅长绘画妖魔鬼神,想象力天马行空,画风华丽诡谲,精致唯美。
中元节将近,他打算去潮汕采风,反正要路过福建省,想起来自己有个在鹭岛生活的作家朋友,打算邀请他一起去,便顺道过来找他,顺便让他请自己搓海鲜大排档。
他曾做过闻时序某一部作品的漫画主笔。因此相识,又在后面的某一个见面会坐在一块儿签售,就这么认识了。
结果却收到他绝症住院的噩耗。
他在电话那边呆立当场久久不能回神,闻时序却看得很开,笑着问他是不是在电话那头抹眼泪,还说要把他发到微博上,让读者笑话他。
还说:“我不在鹭岛,我在岩城。应该离你更近一点。你快来吧,我好无聊,急需找个人说说话。”
那边忍住呼之欲出的情绪,强作平静,闻时序听到他那边临时更改导航的声音:“准备出发,全程103公里,大约需要1小时26分钟,预计下午4:39分到达。”
他说:“我现在在高速服务区,再有两个小时左右就到,记得欢迎我。”
“好,我等你。”闻时序刚挂断电话,又听到开门声,以为是护士来查房,却再次见到了他最厌恶的两个人。
现在,他不是拖累了,他是满身富得流油的大肥肉,是他们最有出息的亲亲好宝贝。
是行走的2700万。
事实上不止2700万,那排行榜计算的单纯只是出版物的收益。
富得流油,就招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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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角色准备登场!!!俺们帅帅的沪少九尾哥哥!
第35章 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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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前显然不同,闻时序心思细腻,三人对视了数秒,闻时序就大概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他们的眼睛里跃动着几丝贪婪的光。
瞒不过他。
闻时序有些紧张,不动声色地揪紧了身下床单:“你们又来干什么?”
母亲放下她已经背得有些老旧的香奈儿包包,拉过儿子的消瘦的手背,握在手里爱怜地轻拍,希望重拾母子之情。
父亲愣在一边,心想他也应该殷勤地做点什么,不能让这个虚荣的女人捷足先登,左右看了看,在果篮里捡了一个苹果,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削皮。
母亲潸然泪下,一边拍一边说:“小序,这么多年,妈妈都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你,是妈妈不对。妈妈真是啊……”她捶着自己的心口,“太内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吧。”
何止是辛苦,18年,20岁的闻时序一穷二白,那时已经是他出来工作的第三年,台风山竹席卷,他在鹭岛台风天的恶劣天气下送外卖,为了15块钱的配送费,逆着狂风暴雨艰难前行,即便他小心再小心,还是因为暴雨遮挡视线,连人带小电驴被重重绊倒,摔进半米深的下水道窄小的沟里。
井盖被冲松了,像一个陷阱,一碰就翘起来,沉重的铸铁材质哐地一下撞上小腿骨,咔嚓一声,骨折了。
餐箱里的餐食洒落一地,奶茶倒出来,螺蛳粉汤汁也撒出来,糊作一团在他身边,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风像个狗也嫌的小孩儿,呼啸着抢走了他的餐箱;瓢泼大雨汇成洪流,冲刷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