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点点头:“小心一点,自己别碰到水了。那水很脏。”
“好!”
不多时,满满从井口爬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装满了死绿色的污水。
闻时序收下来,问及要水的用途,他没有说话。明日,他会将这瓶水寄去市疾控中心化验,用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就是固执地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至少这个世间还有他一个人知道,就不算冤枉。
取了水后,满满把井口又遮起来,一人一鬼绕到了屋子前面。
闻时序沉默地看着这座已经不能被称为屋子的破败建筑物,泥巴房几乎塌了一半,露出的朽木也被虫子啃了个稀巴烂,几块破烂的门板横陈在废墟中,唯一有生机的只有门板里钻出来的茂盛的野草,和几只闲庭信步的鸡。
“咯咯咯咯——”鸡在散步。
屋内有一张破烂的床,床板都不翼而飞了。蜘蛛网遍结,衰败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
人走万事空,这个世间,确实已经没有满满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了。
闻时序悲观地想。
不过至少,他还倒映在自己的眼里。
有自己记得。
满满也是他病重绝路上的全世界,是他仍然热爱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伤春悲秋了半天的满满终于离开枯井,走到闻时序身边,看见鸡,脸上有了几许活泛,他又一蹦,变成阿飘,挽起袖子就飘进去:“阿序,来都来了,我偷几个蛋给你补身体吃——”
“咯咯咯咯咯哒!”鸡们察觉一阵阴风刮来,纷纷逃开。
“满满——不用忙。”闻时序试图阻止,“冰箱里有很多蛋。”
“用的,用的,农家散养鸡蛋,不一样的。”
满满已经摸了两三个在手里,继续弯腰寻找,“大补,吃了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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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建仔是我小时候现实里的朋友。
我们俩一个幼儿园,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没能帮他。
满满比我善良,比我勇敢!
听我妈说他好像去江西了。
希望他好。
第21章 楚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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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到疾控中心化验的水质检验报告出来了。
以寄件的形式将报告寄回来。
闻时序留了一副傻瓜式填色油画给满满画,自己借口离开,到镇上去取件。在邮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拆开,这是一份几乎全页标红的水质检验报告:
在一行行指标中,闻时序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栏上:
一、微生物指标:
1.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检出
果然有。
闻时序拿纸的手微微颤抖,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呼吸粗重起来,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
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他还不能告诉满满。
闻时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桃林,满满正认认真真地坐在露营桌椅上,握着画笔给油画板涂色。
弄得脸上手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油彩。
那是闻时序根据自己的画作让网上的商家帮忙制作的,没上色前就是一片空白,仔细看可以看见黑色细线勾勒的轮廓,标注着不同的数字。
附赠了一张数字对应的色卡,满满很认真地对照着色卡,用细细的小笔刷沾取颜料填涂对应的数字块,等全部数字都涂完,一副油画就跃然纸上。
其神情之认真,连闻时序开车回来都毫无察觉。
闻时序回来的时候,满满已经涂完了画布左侧的一大片桃花林,现在正在很认真地涂抹绿色的草地。
闻时序给他涂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涂完有惊喜,满满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所以闻时序带回来的爆米花在这个惊喜前都失去了光辉。
这幅画颇为复杂,满满茶饭不思地连着画了一整天,终于在夜色当空时涂完了,拿起来一看,惊喜得一蹦三尺高,举着画板转了不知道几个圈,嚷嚷大叫:“是我呀!是我呀!还有雪仙哥哥呀!”
画里,是凤冠蟒袍的柳雪仙笑吟吟地与满满并肩坐在坟包包前,彼此目光交汇,一片温馨安宁。
闻时序虽不知道柳雪仙长什么样子,但杨贵妃扮相大多都差不多,加上油彩画的精髓在于一个意境,人物隐于风景中,并不会细细刻画五官。
所以这根本完全就是满满印象中的柳雪仙。
满满扛着画飘上山头给那颗柳树看去了。
山上传来话痨鬼叽叽喳喳的叫声。
闻时序回车里,对着那张水质检测报告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将它压在手稿的最底下。
满满满面春风地飘回来了,把画放在自己小床的床头,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冲着它嘿嘿傻笑。
高兴,高兴就好。闻时序看着他的模样也不由得一笑,心忖这样就很好。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土地公公说得对,普通人来世间走一遭,是来体验快乐的。
满满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洗了澡出来,抖了抖他的猫猫头被子,脱去身上外衣,抱着菜鸡钻进被窝里。
翻身面朝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眨呀眨。
他有自己喜欢的新棺材了,但也基本没怎么睡过,对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房车里,闻时序的身边。
坟再豪华,终归只是他的容身之处,但这里像家。
家就是温馨的屋子,有家具、电器,还有亲人。至于棺材,不过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满满又有家了。在闻时序的身边,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时间不早也不晚,一人一鬼都没什么睡意,满满动动鼻子,闻到焦糖爆米花的香气了。
他就馋了。
闻时序笑笑,让他拿来吃,冰箱里有可乐,配加冰可乐最美味。
满满口水淌一地,照做,怀抱一个大大的爆米花桶,坐在被窝里。
可是单吃爆米花也是有点无聊,满满就想起来,小的时候村委会的篮球场上放露天电影,大家都很期待,天还没黑就去占位置了。
那个时候李胜哥哥去读书了,没在,满满很高兴,天还没黑就闹着要去看,他和奶奶到的时候,电影的幕布已经架起来了,大老远地就闻到一股很香甜的味道。
走进了,幕布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芳芳和建建仔都在。
旁边有一个满满从来没有见过的透明机器,里面装着金灿灿的爆米花,香飘十里。
97年,满满才7岁。
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爆米花,赶集的时候,镇上有老爷爷卖老式的手摇爆米花,就是像个大炮,架在火上烤的那种,3毛钱一锅,但那种爆米花只放稀稀的糖精,爆出来的颜色是白的,根本不是这样金灿灿的。带着这么浓郁的香气。
穿红马甲的阿姨说这个爆米花是和城里电影院一样的,是用白糖、奶油黄油一起爆的,和那种老式爆米花的单薄味道不能相提并论。
阿姨拿了两颗给他尝尝。
那味道,满满记了一辈子。真香真甜呀。
梳着羊角辫的芳芳已经坐在爸爸妈妈身边,抱着一桶金灿灿的爆米花和一支冰可乐等电影开场了。
爆米花机的旁边放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塑料大桶,冰块里插着许多玻璃瓶可乐,阿姨说,一桶爆米花搭配一支冰可乐3块5
3块5,多么巨大的数字呀。都可以买三四斤猪肉,吃上半个月了。
赶集的爆米花一锅才3毛钱。可以装一个大大大塑料袋。
但是,但是是不一样的。
这个比集市上的爆米花好吃一百倍。
爆米花箱里暖黄的灯光衬着焦香四溢的爆米花,像一颗颗金灿灿的黄金,满满这一生都触及不到。
“小朋友,要不要来一桶呀?”
满满看了看奶奶,奶奶看出满满望眼欲穿的模样,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展开,拿出里面视若珍宝的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数,五毛一毛,需要好多张。
最后数出来2块8,不够。
透明亚克力板外欣喜的目光黯淡下来了。
小手盖上奶奶苍老如鸡皮的老手:“算了,不要了。满满不想吃。”
“满满吃饱了饭出来的……”
可是村里的小朋友们几乎每人都抱着一桶。
满满没有,在角落里蜷在小板凳上,神情有些许失落。
“满满!”是谁在人群中叫了他一声,满满回头,是芳芳在喊他。
芳芳见他怀里空荡荡的,问道:“你怎么没有买爆米花吃呀?可好吃啦!”
“我……我、”满满低下头去,声音如蚊蚋,“我吃饱了才出来的……”
芳芳大方地在自己的桶里抓了两把,放在满满的手心里:“我分给你吃!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哦!”
那一小把,是远远不够吃的,满满鼓起勇气想去找芳芳再要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是芳芳的爸爸妈妈看了他一眼,满满就知道了,他的脚步停下来,没有再往前了。
他回家之后没舍得洗手,晚上躺在被窝里,舔着沾染爆米花香气的手指,怀念那一抹奶油的香甜。
后面直到死亡,他也没能再吃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