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开始呕吐,极度畏光,眼球也像被捣碎了一般剧痛。
满满现在想起来患病的时候,还是很害怕,抱着脑袋抽泣,对闻时序说,那段时间他痛得恨不得拿镰刀把脑袋割掉。
在甲型H1N1病毒的阴影之下,没有人敢带满满去城里看病,得不到救治的满满硬扛了半个月,在6月1日儿童节那天,死了。
“满满的脑袋进水了……”满满抱着脑袋啜泣,“从鼻子和耳朵里面流出来……好多好多,枕头都湿了。”
闻时序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了满满一眼。
普通风寒导致的发烧是不会出现这些症状的。
闻时序想到这是什么症状,一瞬间遍体生寒。
闻时序连忙问道:“你刚刚说,你被李胜扔进井里去了,那是一口废井,是吗?之前有没有人用过那口井?”
满满摇头,道:“没有,村里很早就通了自来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闻时序摇摇头,心事重重,“没什么。”
在海滨城市长大的闻时序在这一刻恍然大悟,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发烧。
腹痛、腹泻、发热、头疼、呕吐、味觉嗅觉减退、眼痛,到后期脑脊液外漏,这一系列症状只能对应一种疾病:阿米巴原虫感染。
满满掉进井里,感染了废井里的阿米巴原虫,才引发了一系列炎症。
不是村民以为的感染了甲型流感,也不是单纯的受寒而发烧,是阿米巴原虫感染,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引发的脑膜炎。
阿米巴原虫,又名:食脑虫。
它吃掉了满满的脑子。
第20章 建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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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刻,不远处的幸福美满,变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闻时序没有告诉满满真相。
人已经死了,告诉他也只是徒增伤心。
土地公公说,鬼会被怨气所困,怨气一重,该鬼就难以自控,会被怨气操控做下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恶果一旦铸下,迎接他的,就只有铁围山下那十八层地狱。
所以土地公公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满满,有好吃的都带他,时不时就叫他过去玩,不想满满走柳雪仙的老路。
闻时序当然也不愿满满心生怨气。
他就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有吃的就高兴,这样就很好。
满满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被扔进井里而发烧,但把这一切归咎于是自己抵抗力不够好。
如果他知道是井里的寄生虫吃掉了自己,他还会不会甘心目睹眼前凶手家庭美满而无动于衷?
可闻时序不懂怎么安慰满满,最终也唯有“善恶有报”四字能对满满说。
这是冤死的鬼唯一的精神寄托。
“善恶有报,道理我知道的……阿序。”满满坐在一丛杂草里,黯然神伤,“可我还是……很恨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死的却是我。”
“阿序,如果我没有死,我就可以到城市里面,吃很多好东西,我也可以娶老婆,生可爱的小宝宝,活到100岁。”
满满啜泣着:“不是说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吗……为什么我、我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坏事,却还是可以开着他最喜欢的大奔,娶老婆生三个小宝宝。”
“小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开大奔,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三个宝宝。”满满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的样子,嫉妒得几乎扭曲,“他的梦想全都实现了……”
“老天爷一点也不公平……”满满忿忿地攥着身前的小草,“都说善恶有报,那他的恶报什么时候到呢?我都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草茎被他揪得不成样子。
很多时候,其实他也想过去为自己报仇,可是土地公公老在他耳边念叨,后来与柳雪仙相识,柳雪仙也再三跟他说不要杀人,加上他胆小,这才一直按捺着。
孤零零做鬼的这些年,他不敢来到这附近,就怕看了会难过,没想到今天还是来了。
满满抽抽了一声,起身离开:“阿序,我们走吧。”
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好,我们走。”
闻时序从草丛里站起身,剜了一眼远处那幸福的一家人。
满满飘在闻时序身侧略前一点,给他带路。
沿着大道往西走一点点,路过一个食杂店,食杂店旁边有一条水泥小道,满满带他飘了进去。离开李胜家,满满心情稍微好一点,对闻时序说:“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我从前的家看看吧。”
闻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两支棒棒糖,递给满满一支:“喏,吃点甜的。”
于是满满叼着糖棍儿,往前飘。
这是一段很小的路,左拐右拐的,期间经过荒废的猪圈、空空如也的泥塘、几户自建房,大约十分钟后,在一户人家前又停了下来。
不用问这是谁家,闻时序大约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座外围用水泥矮墙围起来的人家,豪横地占了一块地,把原本供人通过的路堵得窄窄的。
水泥矮墙上放着一排泡沫箱,种着些葱和芹菜之类的佐料。
让闻时序心中有数的,是水泥墙里头,坐在特制木椅上的脏兮兮的中年人。
椅子像一个加大号的宝宝餐椅,他歪着头看着墙外的道路,灰扑扑的脸上挂着口水和鼻涕。
这是,长大了的建建仔。
中年建建仔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毛线衣,分不清是棕色的还是绿的,领口袖口脏到发黑,胸前沾着黏糊糊的液体,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鼻涕。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
远远的闻时序就闻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了。这种味道无以名状,让闻时序联想到腐败两个字。
他什么也不干,就看着眼前的道路发呆。
满满站在十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建建仔。
闻时序也停下来,不多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端着个碗头从屋里走出来,不耐烦地放在建建仔椅子的餐板上,丢下三个字:“吃饭了。”
然后又进屋了。
满满看着这一切,对闻时序说:“那是他的妈妈。他的爸爸妈妈嫌弃他是个傻子,都不爱他,经常打他。”
“我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满满说,“他的爸爸妈妈人品很差,大家都不喜欢他们。早些年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就不知道了。”
村里的人说,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是他们的报应。
听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夫妻俩就更讨厌自己的儿子了。
说他是讨债鬼。
此时建建仔握起勺子,铲了一勺饭开始笨拙地吃起来。
“走吧,我带你回我家看看。”
闻时序定了定神,毕竟有人看着,便装作只有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眼前这条狭窄的路走。
建建仔看见了来人,直勾勾地盯着闻时序看,骤然开始阿巴阿巴地叫着,让闻时序有些发怵。
满满安慰他:“没事的,建建仔不会伤害人。”
建建仔的眼神很诡异,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让闻时序浑身汗毛直竖。
路过建建仔身边的时候,建建仔拿在手中的不锈钢勺子哐当一声坠地。闻时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建建仔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自己稍边一点的……空气。
“满——满——!”
满满愣住了,惊愕扭头,正与建建仔四目相对。
建建仔笑了起来:“满——满。”
“满满——”
“满——满……”
他在椅子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要离开这个困住他的椅子。飘着的满满可以无障碍越过任何障碍物,闻时序一个失神,满满就已经飘到他身边,全然不嫌他臭气熏天,弯下腰面对他,欣喜中透着几丝心疼:“你看得见我……?”
“满——满——”建建仔转过头,正对着满满,泪流满面,“满满——”
满满替他拾起了勺子,放在餐板上说:“建建仔,好久不见。”
“你——好不、好?”建建仔很努力地在关照朋友的境况。
满满连连点头:“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嗯、嗯,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满满自死后都没有回过村里,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建仔是看得到他的。满满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闻时序透过房子窗户看见屋里人影动了动,应是他那不好缠的家人就要出来了,怕多生事端,赶忙低声道:“满满——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他。”
满满和闻时序离开之后,建建仔还叨叨念着满满两个字,赶出来的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惊恐的样子,扬起手上鸡毛掸子就打了下去,用方言骂他。
满满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口气飘出了一百米才停下来,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沟。
小沟的不远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枯井旁歪歪斜斜立着一座衰败的黄泥巴房。
闻时序知道这是满满的家。
因为他听见房前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声音了。
应该是怕人不小心掉下去,这座枯井已经用铁网和塑料布遮起来了,上面盖着几块大石头,倒扣着一个破桶。
那夺走他生命的罪魁祸首之一。
满满一蹦,伸出脚来,闻时序察觉身边刮过一道阴风,满满踏着满地枯枝竹叶走过去,推翻井上盖着的什物,掀开铁网和塑料布,底部的水好像深了一些,绿油油的,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闻时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确认一件事。
左右看了看,地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
“满满。”闻时序捡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瓶子,说,“阿序想要一点井底的水,你能帮我装来么?”
满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能帮阿序做事,还是满口答应,拿走了瓶子:“可以!满满可以飘下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