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七八岁,我爸妈就离婚了。”闻时序平静地说,“他们在法庭上打官司,分车分房,连结婚五金都融了一人一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轮到分我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要。”
小小的闻时序,看着父母争房争车争彩礼,急赤白脸破口大骂的样子,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球,两边的人踢来踢去。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生?闻时序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
闻时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连法官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哈哈。”
满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根据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我被判给我爸,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
满满的嘴扁扁的,马上就要哭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不被爸爸妈妈喜欢……?”
闻时序无谓地笑了笑:“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被他们的父母逼着结婚、生孩子的。我就像他们不得不完成任务而降生下来的附属品。任务完成了,产品就成了累赘。满满,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在爱和期待里出生的,至少我不是。”
闻父带着他,就像带着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声的轰鸣。
满满扭过有些僵硬的脑袋,看向悲伤而平静的阿序,忽然觉得很难过。抠紧了身前的安全带。他想起自己被抛弃的编织袋。原来有些人即便有父母,也会被像垃圾一样对待。
“那……阿序后来怎么办?”
车已经拐出了狭窄的山道,满目李花夹道欢迎。路虽平坦,也宽阔了,但李花也已谢去,两侧田野上无有人家,只有输电线纵向南北,前方依旧显得一片荒芜。
“后来?”闻时序目视着前方,“后来就自己一个人活着呗。我爸看见我就想起他当年过的窝囊日子,不高兴。也不肯给我钱。我就自己赚。”
“自己打工挣学费,自己养活自己。”
读高中的时候,学校有宿舍,还有助学贷款,他暂时还不需要为住在哪里而发愁。后来高中读完,他成年了。他爸妈一毛钱抚养费都不肯再给他,他实在是没钱上大学,就不读了。
早早出来打工。
“幸好啊,”闻时序的目光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温度,属于他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对自己命运的绝对掌控,“我从高中住校之后,爱上了看书。反正没有家可回,周末的时候,就躲在图书馆里看书,什么书都看。”
故事里的人有和他一样、甚至更惨的经历。
书里的无数人都在告诉他,要怎样掌控自己的命运。
闻时序说:“现实里没人爱我,但在书里,就有了。后来杂七杂八的书看得多了,就想自己写了。”
然后他就提笔了。
“我提起笔的时候,所有不开心都暂时离我而去。我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出名,有钱,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这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快乐。就觉得,世界对我也没有特别不公平,至少,他让我找到了坚持下去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提起自己在这条路上的艰辛,比如数不尽的退稿、为了生计不得不去打工、吃不起饭、挤100一个月的小平房里其中一个4平米的房间……
再比如,所有人都不理解。
一个大学文凭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当作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沉寂好多很多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废稿500万字,换算成实体书,足足可以堆满一层书架。
沉寂到,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质疑,是不是从一开始选择这条路就是错的。
也许,他真的没有天赋。
世间执笔者多如过江之鲫,越过龙门之人又有几个?凭什么觉得自己是那其中一个?
也许,他真的想别人说的,就是个干什么什么不行的废物。就应该听别人的意见,去找个班上。
好过日日在这里挣个一块八毛,每日只有两个读者催更,浪费青春。
可是不写作的话,他还能干什么呢?她这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要是放弃写作,整个灵魂就死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融不进社会。
闻时序再回想起往昔种种,酸甜苦辣,如今,尽付一笑。
“幸好,我相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道理,别人怀疑我,但我不能怀疑我自己。我就一直写啊写啊……被人骂也写,被人赶出去也写。”
“写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愿意看了。然后,突然就火了。我有了好多好多钱,多到我想买什么都可以。”
“我买了两套豪华大别墅……买了我从前梦想得到的一切一切东西。”
成功人士都拥有的保时捷、奔驰、宝马,他都有。
房子,海景房,他有两套。
闻时序笑了笑:“满满,你知道吗?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那是个大雨天……”
大雨天,两杯咖啡,因为摔倒而弄撒了。
赔了客户73块6毛钱。
还挨了顿骂。
73块6毛的咖啡淌了一地,四散漫开,一天白干,他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脑袋放声痛哭。
那一天,正是《飞鸟与我》被出版社退回来的一天。
20岁的年轻人在雨夜的路边放声大哭,边上一个好心的面馆摊主来拉他一把,请他吃了一碗沙茶面。
告诉他阴霾终会散去,人生总会峰回路转。
“我吃面的时候……眼泪泡进面碗里,我就想,我就要好好活着,我一定要看看,我能不能活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还想着……等我出人头地,赚了很多很多钱,我一定要买一台最贵最贵的咖啡机,买一大堆最贵最贵的咖啡豆……摆在我的豪华大别墅里,我每天都要喝一杯咖啡。”
“后来,真的实现了,我变得很有钱很有钱。”
满满听得入神,眼神却黯淡无光:“那……你买很贵很贵的咖啡机和咖啡豆了吗?”
“买了呀。机子花了17.9万,还有很多很多咖啡豆……”闻时序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别人的经历,“可是机子上的膜还没有来得及撕,我就被确诊胃癌晚期啦……我的咖啡机,我的海景大别墅,我的四辆车,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体验,梦想了一辈子的房车旅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今年的春节前夕,腊月二十一,他在医院查出:胃癌晚期。
他本决定要在腊月二十三的一早出发,去往云南与几个作家朋友一起过年。
都计划得好好的,出行的一应用品都已经买齐了。
却在那一天突然咯血,住进了医院。
往来只有一身素白的医生、护士。
除夕的那一夜他没有在苍山与作家朋友一起围炉夜话,他躺在煞白的病房里,眼睁睁看着左边床铺上病成一把骷髅的胃癌晚期患者咽气离开。
听他的亲友围在他床边哭泣。
一块白布盖过头,这样就走了。
人生在世啊,如轻尘栖弱草,何时风雨,难料。[1]
满满已经哭了出来,纸巾堵不住他仿佛泄洪的眼眶。他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是个轻飘飘的鬼,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闻时序空出只手,依旧虚虚地选在他脑壳上揉了揉:“满满。序哥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可怜你,施舍你。”
“是你在可怜我,施舍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出现了,我就懂了。”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而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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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句子出自电视剧《龙游天下》楚天佑台词,不是俺原创。
希望大家都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并且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第18章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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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亿万年,人处其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总会离开这里,无非时节早晚。
只是对闻时序来说,这样一天来得太早。
谈及过往,闻时序心中已经掀不起多少波澜,在开春一来的那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与命运和解。
倒是满满这个爱哭鬼,听了闻时序的故事后又伤心得不说话了。
他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不爱孩子的父母,要忍受十月怀胎的痛苦把他们生下来,再像垃圾一样丢掉。
满满想不通。
但满满心中没有怨恨,能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不论辛酸还是快乐,都是鲜活的体验。
满满无比眷恋着红尘。
可是世界像个巨大的游乐场,所有魂灵都是游客,总有一天要离开。
16年都足以让一个小镇翻天覆地,何况千年沧海也化桑田。
偌大宇宙,也许唯有日月能够永悬不落。
满满觉得人间很好,闻时序却不这么觉得。
既然不是被爱着来到这个世界,他又有什么流连尘世的意义?不如自我了断,谁也落得清静。
成名之后,这种想法被压了下去,生病之后,又冒了起来。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怕死后的未知,但现在,闻时序却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满满说,不如今晚就自我了断,明日一睁开眼,就是一个和满满一样的孤魂野鬼,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难以逾越的阴阳天堑。
但没想到满满的反应巨大,他几乎是破音地大叫了一声:“不行!”
声音之凄厉快要把车天窗给掀开,吓得闻时序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为什么不行?”闻时序定了定神,继续行驶,“我死了,我们就能真真切切地在一起,你昨天还说,想和序哥抱抱。”
满满的眼泪刷刷滚落,嘴扁扁的,像一条小丑鱼:“阿序,自杀的人不入轮回。”
闻时序顿了一顿,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具体是怎样的不入轮回?”
“土地公公说,自杀是最重的罪,没有之一……自杀的人没有资格转世,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彻底死了,魂飞魄散。就算没有散干净,阴差也会过来把你敲散……”
土地公公还说,魂魄托生为人一次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每一个魂灵都应该好好珍惜,不论好坏,都是体验。
满满曾经也好奇为什么,只是伤害自己,却要判得比伤害别人还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