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骷髅安安静静躺在土里。
长埋土里这么多年,没有其他东西遮挡,白骨都被泥沾染得黑黢黢的,满满是个爱干净的鬼,不能容许脏兮兮的尸骨弄脏闻时序给他买的棺材和小花被子。
“先别放,阿序,我要去洗一洗。”满满嘟囔着,“好脏的。”
于是很惊悚的画面出现了,满满从土里挖出自己的头盖骨、下颌骨,扑棱扑棱跑到河边,在里面洗洗涮涮,抖干净水,用一块毛巾擦干,仔仔细细地抱回来,放在棺材里摆好。
然后是颈椎、胸骨、肱骨、桡骨……一根根一块块,都洗得干干净净,变成一个白白的骷髅满满。
满满还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把手臂和手掌的骨头重新摆了摆,举过头顶,摆出一个爱心的姿势。
他自己也笑着举双手过头顶,指尖点在脑袋上,给闻时序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闻时序忍不住笑了出来,“傻瓜。”
骷髅摆好,盖上小花被子,满满满意地转了一圈,点点头,拖过那块贴着油画和led灯的棺材板,依依不舍地合上了。
闻时序帮他把棺材下葬。填埋,在棺材上重新堆起一个圆圆的坟包包。
满满洗干净了手,准备回去继续收看他的海绵宝宝。
熟练地解锁,一个菠萝房子映入眼帘。
满满看了看外面堆坟的闻时序,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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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怡人,月明星稀,今晚是个好天气。
今晚的伙食是简简单单的清淡版小烤肉。
一人一鬼拿生菜包肉吃。
桃花树下,伫立着一个菠萝屋坟包包。
紧挨着菠萝屋的左边有一座略高的章鱼堡坟包。
闻时序说等他死后,就葬在这里。
要和满满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章鱼堡的旁边则是一个圆溜溜的石头屋,屋顶上插着根黄色的风向标。
菠萝屋和章鱼堡都有了,没有派大星的石头屋说不过去。
他们在坟里埋了一枝垂柳,说给柳雪仙住。
这样,满满两个最好的朋友就永远永远陪着他了。
真好。
闻时序说,满满这算新房迁成,按照人间习俗,乔迁新家要放烟花。
满满的眼睛亮晶晶的:“烟花!”
“嗯。”闻时序笑着去车里搬了一筒最大的烟花下来,“想不想看?”
“想!”
满满虽然看过烟花,但是以前自己家里从来都没有放过烟花。
闻时序仔细看了看地理位置,确认没有电线杆等遮挡物后,把烟花放在河边的草地上,点燃引线,跑开。
满满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寂静几息之后,砰——
一簇耀眼的光窜上苍莽的夜空,炸开一片绚烂至极的花火。
星星如雨在下坠。
繁花一朵一朵,倒影在一汪清澈如水的瞳仁里,闻时序没有抬头去看烟花,含笑静静地看着满满倒映漫天光辉的眼眸。
看那双眼里泛起水光,像料峭寒夜水面上升腾起的雾。
满满开心地大叫起来,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骨碌碌地仰望着天,笑声回荡在茫茫群山间,哪怕这一刻就魂飞魄散,满满也了无遗憾了。
然而烟花再美亦是点缀,繁华一瞬后终归云烟。就像人生如朝露,短短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第17章 轻尘栖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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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近四月初。
南方天气回暖快,几场风雨后,桃花就要谢了。
新绿从枝叶中抽芽,幻化出另一种方式的生机。
残红挂稍,日复一日地凋零,入土,结束它短暂而热烈的一生。
满满抬起头,只见新绿,不见旧红。脸上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也许阿序要走了。
可是满满留不住阿序,就像满满也留不住桃花。
这时,闻时序需要寄给出版社的所有签名也已经签好了,他在车上整理打包,满满听见车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跑上来,就见闻时序收拾着东西,把一摞摞什么东西装进纸箱里,缠上胶带。
满满嘴一扁,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把闻时序吓了一大跳,忙走过来给满满抽两张纸:“满满——怎么又哭了?”
满满接过纸堵眼泪,说:“桃花谢了……”
“嗯?”闻时序看向车窗外,确实谢了,“是,桃花谢了。好可惜。”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哭?
“爱哭鬼。”闻时序评价。
哭的不是花谢,是花谢之后要离开的人。
满满问:“桃花谢了,阿序要走了是不是?”
“……?”闻时序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胶带和美工刀,坐在满满面前的凳子上,无奈一笑,“没有要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你上回说,或许等到桃花谢,你就要离开了。”满满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那一片他留不住的红,“现在桃花已经谢了。”
你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闻时序忽然不说话了,一人一鬼之间静默了片刻。
半晌,闻时序才开口:“你都说了,是或许。”
“或许的意思,就是我也不能确定。”
他看见满满的眼底,说:“满满,我决定不走了。”
满满被惊喜砸中,眼泪很快就收住了。可他的脑瓜子想了想,又觉得很不妥,语气弱弱的:“可是你不能永远在这里陪着满满。”
“阿序,外面的世界那么好,你应该出去外面看看。”
虽然满满很想和他在一起,但他是人,人就应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而不是在这四面围合的山中与一只傻傻笨笨的鬼虚度光阴。
满满最羡慕活着的人,人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他只是一只鬼魂,魂灵永远飞不出这片山,注定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如果阿序是为了让他开心才选择留在这里,满满受之有愧。即便不舍,还是会劝他离开。
他不属于这个尘世,能得到一个人的垂怜和短暂的陪伴,已经是生命里一大馈赠,不敢再奢求永远。
闻时序将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在那片桃花落尽的林子里。
“满满,我忽然很想吃桃子。我想等到桃子压满枝头,到了那时,等你摘桃子给我吃。”
满满若有所思:“那桃子也掉光了呢?”
“桃子也掉光了,我就等着冬天的霜在桃枝上攀结,再和你一起,期待来年的桃花开。”
满满捂着脸,心仿佛掉进了柠檬蜜糖罐里,一霎时甜甜的,一霎时又酸酸的:“可是……可是,你一遍遍地看桃花开,终有一天,你也会腻的。”
闻时序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满满,我也许看不到第二年的桃花开。”
“我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治不好了。”
满满心中凄怆:“你会死吗?”
“嗯。”
闻时序是来看桃花的,按照计划他应该等到桃花谢去就离开,可离开之后,再向何处出发呢?山的那边还是山,并无不同。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横跨祖国东西,去看雪域高原,大漠瀚海。
即便那是他一生向往的去处。
出去了,不过还是茫茫山川间一个孤独过客,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爱一个孤独的过客。
但留在这里就有意义了。
这里有他最好的朋友,喜欢并依赖着他。
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山水花间,朋友的身边。
闻时序说:“死了也不离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我的亲人,大概率也不会有人为我做后事。到了那时,我也做一只孤魂野鬼,永远和满满在一起。”
闻时序笑了笑,伸手探到满满圆溜溜的脑袋,挠了一把,没有触感,满满在他触碰的那一瞬变得透明,脑袋像被搅浑的水泛起涟漪,散开了片刻。
他默然缩回手,嘴角上扬起三分笑意:“到了那时,我就能碰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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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要把环衬寄给出版社,便带着满满一起去镇上。
满满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拉上安全带,放下车窗,看外面急速倒退的风景。
阿序不走了,满满很高兴,但他说死后要和自己一样做个孤魂野鬼,满满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问闻时序:“阿序,你刚刚说你没有爱你的亲人,为什么?你也是弃婴吗?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闻时序将方向盘向右抹了半圈,提及自己,神色木然:“我有。但是也和弃婴差不多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