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要和齐衍去前线吗?听说前线环境实在是艰苦,他去了那里不知能否适应。
可宋意又想,他都已经被流放至高丽过,算下来也不会比那时候流离失所更糟糕了。
宋意一路心不在焉回了王府,连齐衍给他准备了什么都没听清楚,反正齐衍会给他安顿好,这种事情他向来不需要过多担心。
齐衍刚回了王府便又被宫中的诏令叫走了,宋意一个人往齐衍的院子里走,走到门外时他忽然想起来齐叡先前给他的毒药,那时他忽然被赶去群房,没来记得收拾小偏房里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屋中没有,又还是被齐衍收走了。
宋意觉得以齐衍那样的多疑,想必早就叫人把屋子内外都收拾过一遍了,那东西或许也早就不见了。
但他在小柜子下翻了翻,竟然还是找到了那毒药。
宋意愣了一下,登时心中便紧张起来,忙将那小瓶子藏进了袖口,又做贼似的四下观察了一会儿,没见有外人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小瓶子留在这总归危险,被齐衍发现是一回事,万一不小心害到了别人,自己的罪过岂不是大了。
宋意把那玩意儿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拿去衣箱里藏着。
可齐衍总是习惯到他衣箱里帮他找衣服穿,放在这里也不好,宋意又想起齐衍先前叫人给自己装了个小瓶子的糖果,想了想,他把糖果瓶子从锦囊里拿出来,又把装着毒药的塞在了里头。
这样就可以等离开府邸的时候偷偷扔掉了。
宋意有些得意地拍拍手,直起身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想把用来毒杀齐衍的毒药扔掉。
齐衍可是他的仇人啊。
宋意一时间呆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指着他说他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的废物,早早将齐衍杀了报仇最重要,何必同他在这演什么情深情浅,另一半却又和他说,齐衍此番是去挽救边境更多百姓的性命的,他不能如此自私地为了一己之欲去害了更多的人。
宋意怔怔出着神,直到丹烟在门外喊他,“染柳,王爷让你回府先喝药。”
“哦。”宋意连忙将杂乱的思绪都收起来,心说他只放过齐衍这一次,前线的战事比什么都重要,他不能枉顾他人性命。
齐衍这段时日总是忙活到深夜才回王府,宋意在府中其实也自在,不需要干活,想出行又或者想在书房看书都无人阻拦,他这几日倒是看书看得痴迷,总是一整日都泡在黄金屋中,直到齐衍回来,催促着说:“天色不早了,夜里看书伤眼,明日再看。”
宋意打了个呵欠,慢吞吞跟着齐衍往外走,边走边问:“王爷最近怎么回来得总是很晚?”
“皇兄有事寻我商议,可惜我的话他向来听不进去太多,又没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总是耽搁很久,”齐衍叫人去抬了热水,他像是疲倦至极,眉眼间都是郁色,不过也没有对着无关人发泄情绪的念头,宋意猜测应当还是谈论前往边关作战之事,齐叡这人真是麻烦,他分明器重齐衍的带兵能力,也需要齐衍在关外替他摆平外敌,却又总是嘴硬,说什么自己身边还有其他武将,也没见谁能做到像齐衍这样声名赫赫呀。
宋意心不在焉坐在床榻边,看着齐衍自行解着外袍的衣带,将身上衣衫一件件脱下,又摘了发冠散下头发。
他又忍不住想,齐衍平日哪有什么武将的样子,总是穿的文质彬彬,比起武将,倒更像是个文官,宋意忍不住看出了神,等回过神来时,他才注意到齐衍正在看他。
宋意下意识将视线收了回来。
但没想到齐衍却咄咄逼人地追问道:“染柳方才在看本王什么?”
“没有,”宋意耳廓一片热,他没敢和齐衍对视,说谎的时候总是心虚,“我才没有看王爷呢,只是走神而已。”
齐衍压根不信他的话,他逼近了床榻,步步紧逼,宋意身体被逼着往后靠去,身体失去了支撑,只能用手肘撑在床榻上,却还是不能躲开齐衍的触碰。
齐衍双臂撑在他身侧,俯身看着他,问:“染柳真的没在看本王?还是说看了不严承认,不敢叫本王知晓染柳带本王有非分只想。”
“我才没有呢!”宋意声音大了些,但很快又弱势下来,“我就是……真的在发呆。”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齐衍忽然将他横抱而已,一路抱至了偏殿的浴池。
齐衍的吻落在他的鬓角眉梢,柔软而温暖,细细密密,吻得宋意脸颊红得似是要滴血,齐衍说:“陪本王一起沐浴吧。”
他倒是很享受剥鸡蛋的乐趣,将鸡蛋外壳一层层拨开,露出其中白嫩的肌肤,齐衍的吻便顺着脖颈一路向下,齿关厮磨过锁骨,唇瓣抚过小腹,宋意紧紧闭着眼,身体细细发抖,生怕自己口中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紧咬着下唇,手指攥着齐衍的头发。
齐衍像是不知疼痛,任由宋意这么抓着。
许久之后他才舔舔嘴角直起身,轻声地没头没尾地说:“染柳啊……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指抹去宋意眼尾的泪痕,像是心疼般安慰,“别哭,哭坏了眼睛便不好了。”
他亲亲宋意的眼睛,抱着他下了池子。
浴池中清水拍打着台阶,混着宋意凌乱的喘息和声音,发出阵阵响动。
*
第二日,还是雨日,不过天却不见冷,天际似乎隐隐还有日光从云缝中透出,想是不过多久便会雨过天晴。
宋意是被马车的颠簸吵醒的,他惺忪着睡眼偏开脸望向周围,含糊着问:“这是要去哪啊?”
“去延镇,”齐衍还抱着宋意,明知晓人已经醒了也不见松手,倒像是在抱着心爱之物,“身体可有何处不适?我们要同镇北军一同去延镇,路途或许比较赶,马车也会有些颠簸。”
宋意这会儿彻底醒了,他没想到会这么着急,还以为还要在京中待一段时日呢。
齐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皇兄盼着我早些离开京城,我在京中待久了他也忌惮我,在关外待久了又怕我集结军队起兵谋反,你看这人怎就这么矛盾。”
宋意隐隐察觉到齐衍这段时日似乎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齐叡的坏话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话,“王爷……您是不是在吃醋啊?”
齐衍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了,他难得有些吃瘪的神色,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有过了许久才说:“本王吃他的醋做什么。”
宋意才不信呢,不过也没去拆穿,他只是觉得齐衍这神情平日哪能见到,势必是说了谎的。
他从齐衍怀里直起身来,撩着窗幔往外看,窗外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他脸上,让他睡得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宋意又说:“也还好吧,不算很颠簸的。”
囚车都坐过,他又怎么会介意马车颠簸,更何况,齐衍似乎提前考虑过这件事,在马车上安置了许多软垫子,减弱的颠簸。
这般用心,不知晓的还以为他真的多么在意自己呢,宋意恍惚了一下,又忍不住想,齐衍是不是真的会喜欢自己。
分明……许多事情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宋意小心转开视线望向身侧的齐衍,齐衍正翻阅着手中的卷轴和折子,像是还在处理政务。
若是这次齐衍能顺利归京,他就不能再继续沉溺于这些温暖和好处当中了,他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宋家上下五十余口人的血债,由不得他选择。
宋意攥着自己的手指,低下头去,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全都收起来。
延镇远在北域边关,离京城路途遥远,坐久了马车宋意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起来,才过去三四日便在夜里起了高热,齐衍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沿途路过城池便带他去找大夫。
宋意总觉得自己上回病过之后似乎身体差了很多,一旦再生病便许多日都难好。
某天夜里他浑身盗汗醒过来,却瞧见齐衍正抱着他睡在榻上,他眼下都已经有了乌青,又要照顾他又要赶路,肯定会很累的。
宋意终于忍不住有些愧疚,大抵也有些心疼,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齐衍的眼睛,却不慎将齐衍吵醒了。
宋意吓得缩回了手,却只收到了对方落在额间的一枚吻。
“醒了?”齐衍声音有些沙哑,“你病了许多日,这几日都浑浑噩噩的,我便叫副将先带着军队继续前行,我陪你在城中休息几日。”
宋意有些着急,“这样也太耽搁了。”
“没有你重要,”齐衍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再者,此次作战尚有大晟相助,我不在几日也不影响的。”
宋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抚过,留下了酥酥麻麻的瘙痒,让他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年在小河边,齐叡也曾经这样贴身照顾过他,但如今齐叡也变成了那样凉薄之人。
他心里又不好受了。
正走着神,齐衍忽然又道:“对了,这城中大夫说,你似是有中过毒,本王思来想去,府中的食物都是经过仔细检查才会送到你手上的,怎么也不会给你被下毒的机会,除了那段时间将你暂时放在群房时,你的食物是府中管事嬷嬷负责,或许你那时突发重病,便是因为那嬷嬷在你饭菜中下了毒,身体才这样坏了。”
宋意吓了一跳,“什么?中毒?”
“是皇兄要杀你,”齐衍脸色阴沉,“他竟心狠手辣到这等地步,为了对付我,连无辜之人都不肯放过。”
第40章
宋意先前哪知晓自己还中过毒,总觉得这等事情离自己很是遥远,像是这辈子都碰不到,如今却听齐衍说,自己上回生病,原是因为中了毒,难怪那时病情来势汹汹。
齐衍接着道:“难怪那时皇兄非说要将你带回宫中去,只怕是因着他手上有你所中之毒的解药,能找机会给你解毒,也还算他有些良知,没有真的打算要你的命,兴许只是为了给我使个绊子,若非本王此次听大夫说起,险些都要忽略了此事,将来必定要去找齐叡要个说法。”
说这,他又见宋意神色惶惶,像是未能消化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齐衍实在是不明白,都是帝王家里生出来的孩子,都是手握重权草菅人命的上位者,为何宋意恐惧自己,却愿意毫无条件地跟着齐叡离开。
齐衍想起那时宋意在宴会之上口口声声说不愿同自己回王府一事便觉心中郁闷万分,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却还是不能将此事轻易翻篇。
不过如今,宋意是何等想法也不重要了,山高路远,他只能跟在自己身边,如宋意这般的人,身体孱弱又手无缚鸡之力,又愚钝单纯,一旦离开了靠山便只有死路一条,在乱世当中存活不了多少时日,风雨稍许大一些,便会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齐衍的目光微微沉下,他将宋意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抚,又低声安慰道:“不必害怕,有本王在,不会再叫伪善之人伤害于你,你身体尚未好全,先歇息吧,赶路之事也不着急,如今前线有大晟军队相助,不会耽搁太多。”
怀中纤弱的身体完完全全陷在他的怀抱中,宋意的身体细细发抖,大约是恐惧到了极点,甚至已经一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又吃过药之后,宋意这才慢慢平息了情绪,靠在齐衍怀中睡着了。
他们在城中耽搁了这几日,齐衍却也不慌不忙,像是前线战事并不紧迫。
宋意醒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齐衍怀里,虽然齐衍没那么在意战事,但这段时日照顾宋意也费了些心神,夜里总是没怎么好好休息,反复起身去给宋意探体温,或将人叫起来喂药。
待了半个月,宋意的身体才逐渐好转,虽还是疲惫,却也不见再发热了,齐衍这才带着他离开城镇,向着前线继续行驶。
宋意趴在马车车窗往外看,马车如今已经远离城池,入了城郊,离关隘便越发近了,这原本在江南的温柔小意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肆虐的风沙和孤悬于苍穹的圆日,灼热而干燥。
宋意拽了拽衣襟,想让燥热缓解一些,又觉这周围萧索,看得他心中总是沉闷压抑。
齐衍忽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转回脸。
齐衍整理着被宋意被他自己扯乱的衣襟,道:“先忍一忍,身体还未好透,当心再受风,再生病可就难好了。”
宋意摸了摸鼻子,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耽搁了半个月,真的无事吗?”
“若是有事的话城中早早便乱套了,”齐衍脸上带着宽慰的笑,轻轻拍了拍宋意的手背,“莫要担心,还是说,染柳是不想再与本王一道同行了?”
“谁说的,”宋意支吾起来,“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齐衍是正儿八经照顾了他半个月的,就算他们之间横亘着世仇,却也无法抹消齐衍对他的好,他也没有白眼狼到转头就嫌弃齐衍的地步。
宋意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几日就像做梦一般,生活在远离京城的城池里,周围百姓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也算得上安居乐业,前线的战事不曾影响到此处分毫。
他每日醒来便可以看见齐衍,齐衍会陪着他散步晒太阳,陪着他用膳看书,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之差,他们都是生活在此地的寻常百姓,往日只需要操心温饱,旁的事情都交给了官员处置,无需他们这些草芥尘埃之辈挂怀。
宋意恍惚地望着窗外,飞鸟盘旋飞入天际,他怔怔地出神,许久之后才将视线收回,放回到身边人身上。
都是假的罢了。
他是无关紧要的草芥不假,而齐衍却是金枝玉叶的王权贵族,是南雁的将领,生于京中繁华之地,来此平定战乱,等战事一过,他仍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宋意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都抛之脑后,不再去想了。
只怕想得越多,越会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自知实现不了反而让自己不痛快。
他们连赶了两日路,穿过关隘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南雁的军队驻扎营地出现在石崖之下,那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平底,有河流穿过,很适合安营扎寨。
齐衍让宋意下了马车,将马车遗弃在附近村落,带着宋意骑马入了军营。
进了军营,宋意才注意到,这里的将士们想身上都是血迹和伤口,似乎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发过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