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似乎还挂着笑,又似乎没有,说:“见你没睡够,想是等会儿在路上又要补眠,便叫人给你备着了。”
宋意呆愣了一会儿,他看着齐衍的侧脸出神,以前便知晓齐衍生得俊美,但他在齐衍面前时总是畏于强权,又因为他们之间还单方面横亘着仇恨,以至于宋意总是将对方的容颜忽视过去。
今日不知怎么却忽然注意到了,一时间宋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利箭骤然刺穿了一般,酥酥麻麻地躁动不安起来。
他也就走了这一会儿的神,很快便惊慌失措地转开了视线,没敢再继续看齐衍,只胡乱地应了一声。
齐衍这才将视线从折子上稍稍移开,悄无声息落在宋意身上。
他唇角确然是带着笑,不过却仅仅只是浮于表面,不曾深切。
齐衍倒是料事如神,宋意果然在路途间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正盛,他惺忪着睡眼坐起身,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躺在齐衍腿上睡的。
齐衍竟然也一声不吭,就这样由着他躺着。
见宋意醒了,齐衍将自己手上换的不知道第几个折子收起来,似笑非笑问:“不继续睡了?”
“我……”宋意攥着小被子,有些尴尬地四下打量,却见窗外太阳都已悬在头顶,像是已经正午了。
宋意愣了愣,忽然紧张不安起来,“王……王爷,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啊,这会儿……”齐衍撑着下巴偏开脸,故意道,“这会儿都已经快过了午时了,围猎已开始了两个时辰,可惜有人一直拿本王做枕头,同僚来请了无数回,本王实在是走不开,只得一一回拒。”
宋意脸上血色浅了些,结结巴巴道:“抱歉王爷,我,我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话没说完,齐衍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好了,又并非是怪你,晨时正困着,打猎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马车里坐着休息。”
说着,他又去摸了摸宋意的额头,没见发热才松了口气,说:“你在梦中一直梦呓,是做了噩梦?”
宋意其实已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了,只是依稀记得似乎是梦到了爹娘,可惜娘亲留给他的玉佩如今还在齐衍手上,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去要过来,只怕齐衍查出自己乃是当年他亲手灭门的宋家子嗣,自己转眼便会没命。
于是宋意摇摇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只是梦到了爹娘,其他的也不记得了。”
齐衍想起宋意刚入王府时说过自己的事情,不过他那会儿也没仔细听,没当回事。
齐衍想了想,问:“你是孤儿?”
“我……”宋意嗓间忽然发紧,先前对齐衍还有些暗生的难以言表的情绪,这会儿也都变回了恨。
他不知道齐衍怎么便能这般冷血无情,连自己杀过的人都不记得了。
或许也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所以死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他压根记不过来。
自己会变成孤儿,还不是都拜齐衍所赐,而齐衍甚至还在一无所知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真是好残忍。
宋意垂着眼,双手攥紧了拳头,半晌又被齐衍掐住了下巴。
齐衍打量着他的脸色,明知故问道:“本王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王爷明明知道还问,”宋意鼻腔酸涩,到底还是忍住了泪,没在对方面前哭出来,“明知道还问我,无非就是拿我当乐子取笑罢了。”
齐衍没说话了,只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宋意擦着脸,许久之后才谁说:“下去吧,去玩一会儿,或者染柳喜欢小兔子,本王捉一只带回去给你养?”
宋意偏过身去,声线里还带着哭腔,“我才不要。”
齐衍笑了一下,他先下了马车,撩着车帘对着宋意伸出手,“好了,先下来,帐篷里有吃的,若是嫌热便去帐篷里等着本王。”
宋意有些不情不愿地握住了齐衍的手,被他搀扶着下了马车。
将将站稳了身形,他忽然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看他。
宋意惶恐地瑟缩在齐衍身后,齐衍便也就顺势挡住他,遮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他把宋意带进了自己的营帐内,他将宋意安顿好才道:“木朝生听闻你要来,上马车附近找了你许久,知晓你还没醒便先去玩了,这会儿兴许还在林子里,你在这歇会儿等他回来,本王有事要处理,暂时离开一会儿。”
宋意惊讶道:“那个木公子……他也来了?”
“大晟使臣来访,同南雁商议联手对抗北域部族之事,来了这么久尚未宴请过,于理不合,所以这次围猎意在两国邦交。”
顿了顿,齐衍又摸摸宋意的脑袋,“别担心,你想做什么便做,有本王给你撑腰。”
宋意心里还别扭着,没说话。
不过齐衍也没耐心等他回应了,带着人离开了营帐。
宋意原本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起了身开始打量四周。
帐子也不大,放了床榻和屏风,屏风下的矮桌上放着些点心酒水。
宋意本不想碰的,但已至晌午,他也饿了,于是还是忍不住拿了块点心。
兴许是宫中带来的点心 ,倒是好吃。
宋意贪嘴,忍不住又吃了两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木朝生来了,高高兴兴地攥着点心回过身去,“你来啦,这个很好吃——”
宋意的话音忽然堵在了喉间,只一瞬间便下意识后脊发凉。
来的人哪是什么木朝生,分明是齐叡。
齐叡笑道:“朕瞧你在昭王身边过得还不错,是忘了宋家的仇了?”
第37章 小灰兔
“我……”宋意忽地不知晓自己应当怎么面对齐叡,只是慌乱地撤开视线,脚下连连后退。
他到底还是害怕,那时候和齐衍生什么嫌隙,故意和齐衍作对,才答应了齐叡的要求,如今想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险些落了圈套,把自己送上绝路。
如今再见齐叡,脑子却也清醒了许多,逐渐明白齐叡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不会太把什么从前的情谊挂念在口边的,就算真有过真情的时刻,被权利浸染久了,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宋意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的脚跟已抵到了身后的桌椅,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了矮凳上。
他望着已经逼他至角落的齐叡,头脑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深思,只能怔怔地仰着头看着齐叡,甚至一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不过齐叡也并非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反应,他只理所当然地下达了命令,说:“过两日齐衍便要前往前线,你也跟着去。”
宋意脑子嗡嗡的,茫然地小声问:“我……我跟着去?”
“你把先前的毒药带上,那是我精心为齐衍研制出来的东西,一开始并不要命,但会引起他体内蛊虫躁动,让他痛苦万分,最后死在前线也只能说是他倒霉,蛊毒发作罢了,并不会怀疑于我。”
齐叡说着,似乎已经想象到齐衍死去的模样,一时间遮掩不住自己脸上得意的神情,却在宋意眼中显得分外狰狞。
宋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可王爷他,他是去前线打仗的,若是他死了,前线的百姓怎么——”
“让你做你便做!”齐叡忽地怒骂出声,“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用处,让你去陪王虎,去替我拉拢臣子,你连这等事情都不敢做,最后竟还敢跟着齐衍走了,真是好样的!”
宋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瞳眸间满是惊恐,眼眶顿时便红了。
齐叡似乎攒了满肚子的怒火,如今全对着宋意一人发泄出来,他弯身拽着宋意的衣领将他拉起来,紧紧掐着宋意的脖颈,用力到像是要在此处折断他的颈骨。
宋意又惧又痛,只能凭借着下意识的举动扣住齐叡的手腕,想让他松开手。
但齐叡掐得很紧,他本就比宋意身量高一些,掐得宋意只能垫着脚才能触到地面,整个身体都近乎悬空,只能将所有力量都支撑在齐叡的手上。
转眼间,宋意便头脑发晕,脸色微微涨红起来。
他依稀听见起齐叡似乎还在咒骂,但耳边犹如浸了水一般什么都听不真切。
即将失去意识前,掐着他的齐叡忽然痛叫一声,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禁锢在宋意脖颈上的手顿时一松,宋意摔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呛咳不止。
视线内一片模糊,他脸上都是无意识间落下的泪痕,只隐约看见来人正抓着齐叡要揍。
不过下一瞬,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寡淡的制止,“木朝生,住手。”
木朝生的拳头停在了齐叡的鼻梁前,再多进分毫,他便会被就此打断鼻骨。
木朝生这才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宋意身边将他搀扶起来,问:“你没事吧,哦,看着有事,你这里都淤青了。”
木朝生指了指宋意的脖颈,又说:“他欺负你。”
“抱歉,”进了营帐的季萧未揽着衣袖拉住了齐叡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又好心帮他拍了拍衣襟,“这孩子嫉恶如仇,误伤了南雁陛下,朕替他道歉。”
齐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大晟国力远高于南雁,若非季萧未对南雁没什么欲望,或许早便将南雁吞并了。
这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齐叡只能忍气吞声,反而还陪笑着说了句“无事”。
一转头,宋意早被木朝生挡在身后了,那木朝生在大晟是出了名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年岁小但脾气可不小,杀人如麻,是颇有盛名的美人罗刹。
饶是齐叡做惯了上位者,见木朝生这副模样也有些发憷,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宋意一眼,好让他记得自己先前说的话。
宋意瑟缩地躲在木朝生身后,脖颈还好痛,他眼眶都是潮湿的,泪水遮挡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齐叡甩袖离开了营帐,木朝生这才扭过身说:“他走了,他欺负你,你跟我去大晟吧!”
“木朝生,”季萧未语气淡淡,“别乱说话。”
“哦。”木朝生撇撇嘴,有点不高兴地坐在椅子上,“我本来还说逮两只兔子玩玩,可惜没逮到,这地方太荒芜了,一点都不如大晟。”
“木朝生,”季萧未实在是忍无可忍,“你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木朝生对他龇牙,转过头又拉着宋意说:“别理他,凶死了,我带你去……呃你这个脖子上是不是得上药?”
宋意吸了吸鼻子,嗓音里还混着哭腔,小声说:“没事。”
“那不行,得上个药。”木朝生拽着他站起来,撞开季萧未往外走。
季萧未轻轻“啧”了一声。
营帐外头阳光明媚,阳光火辣辣的,宋意见了太阳便有些泄气,犯懒不想出去,脚下又迟疑起来,“木公子,今日也有些太热了,要不……要不就在营帐里玩?”
“玩什么?”齐衍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宋意下意识转了身,只见齐衍早脱了外跑,只着一身墨绿劲装,整个人干练又英气,手里还提着一只灰色的小兔。
宋意愣了愣,视线落在那只小兔子身上,心想,齐衍居然真的去给他捉兔子了。
齐衍抬着另一只手,用手背蹭着自己下巴上的汗珠,顺手将手里的兔子递给宋意,“兔子窝里直接抓的,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窝里还有几只其他颜色的,到时候带你去挑一挑。”
宋意把小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兔子胆子小,躲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宋意忽地有些怜惜起来,“人家好端端的在窝里同爹娘待着,王爷非要将它捉了来。”
齐衍挑眉一笑,“染柳这是怪本王让人家家破人亡?本王去得晚了,母兔已经被同僚射杀,狡兔三窟,这兔子窝隐蔽,无人发觉才幸免于难,不过也已经没有母兔的喂养了。”
宋意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自己。
这兔子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失去了双亲,又被人禁锢成为玩物。
一想到这些,他也对养兔子没了什么兴趣,于是又想把兔子还回去。
齐衍以为他不喜欢,“不喜欢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