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脑子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当想些什么,脑海里乱七八糟晃过一些念头,最终却停留在昨夜齐衍和他说,该教他一些警惕他人的手段。
宋意知晓自己愚笨,很容易被骗,但他也确实没想到会是宋新。
宋意的眼眶通红,他紧紧盯着宋新,眼眸间满是愤怒与失望,但宋新没看他,他视线躲闪着,跟着齐叡。
齐叡将宋意推到他手中,自己当了甩手掌柜,“你去,朕不便出面。”
宋新没有分毫抗拒,规规矩矩地将宋意捆在了树上。
他捆得很紧,宋意的手臂被绳子勒得生疼,睫羽都隐约泛着湿意,他细微的挣扎在宋新面前显得格外狼狈,宋新轻声道:“别乱动了,会弄伤。”
顿了顿,他又像是良心发现似的,继续说:“陛下对你没有杀心,你别紧张,等齐衍入了局,他便会放了你的。”
宋意无力地被捆在树干上。
他不喜欢这样被人当做棋子靶子放在前头引诱猎物,他知道在皇权之下,任何人都只是高位之上可以弃之如履的物件,而非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知道归知道,他就是不喜。
宋意抑制不住地掉眼泪,也不知晓是不是眼泪唤醒了宋新残存的良知,宋新伸手替他轻轻擦去了眼泪,“我也只是齐叡手上的刀,你这样哭泣,我也没有办法,怪就怪齐衍喜欢你,选中了你。”
他去问了时辰,今夜齐衍确实也应了友人的邀约来参加夜猎,但时辰还未到,齐衍并不曾过来。
宋意自知逃脱不了,心中渐生失望,又开始心不在焉想宋新口中说的那个局是什么。
看样子是给齐衍做的鸿门宴。
宋意不是对自己没自信,只是他很明白自己和齐衍的关系还没有外人看着那么好,他有时候也确实奇怪,齐衍照料他如顺手之事,偶尔会稍显亲昵些,却也并不深刻。
外界怎么便觉得齐衍与自己情同夫妻了?
宋意想不明白,哪怕立春已至,这夜里却也依然寒风料峭,甚至还飘着小雪。
宋意身体冻得僵硬,肌骨生疼,到后来都已经麻木,呼吸间气息滚烫,宋意微微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边守着他的宋新呼吸忽然重起来。
下一瞬,利箭俶然撕裂空气,自林间直刺而出。
宋新很快做出了反应,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闪身做挡,下一瞬,那箭“铮”地一声擦着宋意身上绳子钉入树干之中。
宋意吓了一跳,身体都跟着一颤,紧接着,捆缚着自己的绳子骤然断裂,他身体失去了支撑,险些摔倒在地上。
宋新像是没料到那箭并非冲着自己来的,他忙伸手捞住宋意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宋新高声道:“戒备!”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向他射来,宋新瞳孔骤缩,他将拉着的宋意往外一推,自己脚下连退两步,险险躲开了暗箭。
宋意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一人怀中,那人顺势将他挪到身后,手中剑花眼花缭乱,身形诡谲漂亮,那柄软剑发出鹿鸣般的剑啸。
宋意只看见一身红衣在眼前翻飞,再一转眼,宋新已被那红衣青年一脚踩在地上。
“闹山匪了,”那人轻声说,“好多强盗土匪啊,若是今夜一网打尽了,你们南雁的皇帝肯定会赏我很多很多好东西的。”
“什么山匪!”宋新只觉得胸前那只脚踩得格外沉重,像是要将他的肋骨踩断似的,他目眦欲裂道,“这里乃是皇帝亲卫军驻扎营地,你是何人,竟敢擅闯!”
“亲卫军?”那人四下打量着周围,宋意这才注意到,那青年竟是异瞳,一黑一红,宛若蛇蝎,“没看到什么亲卫军呢。”
那人笑起来,“只看见强盗土匪欺辱良家少男。”
宋新挣脱不开对方的束缚,他费力仰起头,只见无数亲卫军迅速集结,将这青年团团围住。
宋新呛咳了一声,呕出一口血,却转而笑道:“你是齐衍的人对吧,纵人擅闯亲卫军营地,可是你家王爷有谋逆之心,这可是死罪,你看他如今还怎么辩解!”
“什么齐衍,”青年反问道,“齐衍是谁?”
他脚下用力了些,也根本不忌惮那些团团围住他,正逐步逼近的亲卫军,“少帮我认主子。”
说着,他抬起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无数黑衣人自林中一涌而上,与亲卫军缠斗在一处。
宋新瞪大了眼,“金达莱营!你是金达莱营统领!”
那人将他一脚踹开,像是不欲多留,转身猛地攥住了呆愣在一旁的宋意,拔腿便跑。
宋意被拉扯着踉踉跄跄跟着对方,跑得喘不上气,喉咙像是要烧起来似的难受。
他喘着粗气回过头,身后视线尽头是宋新稍显阴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美人聚会了
明天见!
第23章 本王不会叫你受伤
宋意被拽得踉踉跄跄,那拉着他逃跑的青年跑得很快,他跟不上对方的步子,嗓子似是要烧着了一般灼痛。
他本想叫对方缓一缓,但还未等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兵马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爆喝穿透林间,震耳欲聋,“放箭!那是金达莱营的细作,一个不留!”
宋意眼前已开始模糊,只剩眼前那人翻飞的红色衣袍。
直到现在他都未曾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这一夜的事端形同做梦,让他像是找不到实质,只是心中惶恐不安。
隐约间他听到拉着他那人暗骂了一声,他脚步未停,只屈指为哨,悠长哨声登时回荡林间。
下一瞬,身后箭雨俶然而至。
那红衣青年脚步蓦地一顿,顺势便抽出了腰间软剑,剑出鞘时发出铮然剑鸣。
宋意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自眼底晃过,那人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推,异瞳中透着一丝诡谲的异光。
他身形似离弦之箭,出剑又极快,几乎叫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宋意心跳七上八下,怔怔望着那人护在自己身前,饶是他不懂剑术,也知晓这人武艺高深非常人可及,就算身后那些人是皇帝的亲卫军,就算利箭如雨,却也难以攻破这人单枪匹马的剑势。
宋意自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人明显是来帮他的,他不敢自己私自走动,怕成了对方拖累。
很快,一匹棕髯骏马飞速向着他们二人直冲而来,那红衣青年并不恋战,回身捞着宋意的腰身,竟原地纵身跃起。
宋意眼前天旋地转,转眼他便被那人带至马背上。
那人话不多,只双脚一夹马肚,喝道:“驾!”
骏马飞驰而出,宋意先前只在年少时骑过家中饲养的小马,小马温顺,尚且不懂疾驰,本也只是给他骑着玩的,根本比不得如今这高头大马。
他颠得头晕眼花又恶心想吐,不过多时便将他的双腿腿根磨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这马儿才在那红衣青年的拉拽下缓缓停下步子。
宋意晕眩至极,什么都已听不清看不见,神志一片模糊。
他被人搀扶着抱下来,后知后觉地,他才闻到那股熟悉的丁香花的熏香气。
宋意费劲睁开眼,抱着他的正是一身玄色束袖劲装的齐衍,只是对方神色太过冰冷,不见往日那般温和,抱着他时犹如审视蜉蝣草芥,叫宋意不太习惯。
但宋意也只是有这一瞬的念头罢了,他今日受了惊吓与冲撞,身体本就虚弱,被齐衍养了这几月方才见好转,却也是受不住这等刺激的。
他晕了过去。
*
夜里窗外风声萧萧,齐衍等人暂时落脚之处是城外山林间一座小院。
院外戒备森严,风雪簌簌落下,整个院子里一片寂寥,听不见半分声响,也不见烛火。
宋意夜间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借着窗外夜色,他隐约看见齐衍正坐在自己床榻之侧,他尚未歇下,只是横陈佩刀,细细擦拭着刀刃。
宋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周遭俱是冷意,连身前坐着的齐衍身上也有一股浓郁血气与杀意,他又想起自己昏过去前匆促一瞥下齐衍那漠然的神情,在此处他只与齐衍相熟,齐衍性情一变,他便生了恐惧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着喊:“王爷……”
齐衍应声回过头,虽屋中没有光线,宋意看不清楚他脸上神情,但他还是感到对方神色似乎柔和了许多。
齐衍粗粝的手掌覆在宋意额头探了探他的体温,没见起热才状似松了口气般,说:“今夜吓到你了。”
他一这么说,宋意便心生委屈,恐惧与后怕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他哽咽着说:“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话音未落,齐衍已俯身将他抱在怀里,男人的怀抱是何等宽厚温暖,几乎能将清瘦的宋意完全包裹其中。
齐衍轻声安抚道:“别怕,本王不会叫你受伤的。”
他像是有许多想问的,宋意其实也有,只是今夜实在是身体不适,齐衍似乎也体谅他方才受过惊扰,只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先不多想,听话,睡吧。”
屋中一片黑沉,窗外风声尚未停歇,因屋中点了炭盆,窗户便不曾阖严,狎着一条缝。
灌进来的风是冷的,宋意下意识往齐衍怀中钻了钻,他的身体尚且在细细颤抖,齐衍知晓他受惊了,思来想去,他给宋意唱塞北的歌谣。
宋意沉浸在关塞的大漠孤烟间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了王府,正宿在齐衍的床榻之上。
周围都是他熟悉的气息,这让宋意多了一丝安心。
只是下榻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两腿腿根处传来的尖锐刺痛,撩起裤腿一瞧,原是那处骑马时被马鞍磨破了皮,不过兴许是被齐衍上过了药,缠了一圈白布。
宋意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这才一瘸一拐往外走。
门外丹烟正候着,见宋意出来,她像是知道宋意想说什么,主动开口道:“王爷在书房议事。”
“我可以过去吗?”宋意问。
丹烟点点头,带着宋意往书房走。
今日没昨夜那么寒冷,宋意没穿大氅也不觉得冷,只是腿根的伤处痛感明显,他走路有些缓慢。
丹烟便也慢慢走着,一直将他送到书房门外。
宋意瞧见昨夜救了他的那个红衣青年正端着一盘肉坐在外头台阶上津津有味地进食。
见宋意来,他对着宋意招招手,说:“你来你来。”
他热络地拉着宋意的手说:“我听人说,你是昭王的那什么……什么座上……榻上……”
他像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那个词来,但宋意知晓他想说什么,顿时便苍白了脸,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府中上下,原来各个都拿他当齐衍的男宠嘲弄。
那人还没意识到自己惹人不快了,还在想着词汇,书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训斥,“木朝生,别乱说话。”
“哦。”木朝生撇撇嘴,把手里的肉盘子交到宋意手中,扭头进去了。
宋意有些难堪且不安地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像个寻常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