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决定使用圣药时,利安诺林并非没有犹豫。
圣药生效过程的残酷,尤其是针对断肢再生这种近乎逆天的效果,其伴随的痛苦堪称非人折磨。
利安诺林不是没想过更轻松的路。
是的,他完全可以将纳扎于当作一个安静的、需要照料的残损物件养在身边。
那样多简单啊,那样多方便啊。
但,利安诺林看着纳扎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打消了。
利安诺林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相信,纳扎于骨子里,绝不是甘愿依赖他人怜悯苟活的家伙。
自尊心太强了。
利安诺林怕漫长的、无望的囚禁生活,会一点点磨灭那蓝色的眼中最后的光彩,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怕过分的独断,反而成了残忍的扼杀。
纳扎于如果真的没有四肢,这样子苟活下去,和苟延残喘有什么区别?纳扎于会不会有一天开始寻死呢?
利安诺林想了很久。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个纳扎于使用圣药。
就在利安诺林靠近的时候,纳扎于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将汗湿的脸颊更深地贴向那只覆在额上的、微凉的手心。
如同濒死的旅人渴求绿洲,如同迷途的兽寻求唯一熟悉的庇护。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说明了,利安诺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纳扎于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利安诺林的安抚正在艰难地发挥作用。
忽然,利安诺林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们救了他。”
纳坦谷闻言说:“他是我叔叔,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救他。”
利安诺林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纳扎于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悲凉的清醒:
“血缘……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尤其在利益和生死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这句谢谢,是我该说的,谢谢你们救了我的雌虫。”
这话让纳坦谷一时语塞。
关于他的叔叔找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雄虫,甚至还是神殿的祭司,甚至还是大祭司利拉雷克的唯一的雄子……
纳坦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桑烈抱臂而立,红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
他挑了挑眉,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利安诺林,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哦?那么,请问阁下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的?是圣殿的利安诺林祭司,还是别的什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稍远些站着的狸尔说道:
“狸尔祭司,我答应你的合作了。”
话音落下,不等狸尔回应,他紧接着说:
“作为诚意,我给你一个建议。”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大祭司利拉雷克,伙同法古斯家族等其余几大家族,联合君王内侍,今夜谋反,杀王另立。”
【作者有话说】
文案的顺序改了一下,下个单元写大师兄阿奇麟x卡芙丽亚(头发越粉,杀人越狠.jpg),还有10章不到,这个单元就结束[撒花][撒花][撒花]
——
朋友们,我左手有一点腱鞘炎又犯了,如果有错别字的话please海涵[捂脸笑哭]
第67章 第36章·背叛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太阳落山, 余晖将王宫巨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光线一寸寸褪去,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
艾维因斯在书房处理政务。
他身形单薄,仅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 发丝间隙隐约可见后颈处——那片皮肤上, 被深度标记的虫纹颜色已悄然加深。
书房南面的墙上, 悬挂着一把剑。
剑鞘古朴, 未缀繁饰。
剑身曾饮血,斩下过父兄的头颅, 也劈开了通往王座的荆棘之路。
自加冕之日起,艾维因斯便将它悬挂于此,日日夜夜抬眼可见。
这是他给自己的警醒, 提醒着王座之下铺就的不是锦绣, 是血与骨,提醒着他为何而来,又为何必须坐稳。
“王上。”
来利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了进来, 药气苦涩。
“王上,这是……避孕药。”
来利低声说道, 有点忧虑。
虽然是避孕药, 终归是药, 是药三分毒。
王上这两年灌下去的汤药实在太多了, 多到来利看着都觉心惊, 如今,竟连避孕药也得喝了。
来利也不知道, 狸尔祭司的出现, 对于王上来说,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闻言,艾维因斯从堆积的卷宗中抬起头,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放下吧,你出去就行。”
来利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
“王上,这药还是少喝为好啊。您的身子实在……”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他来煮避孕药的,但是别西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闹脾气,完全找不到人影。
好在所有的药材都在,好在医官也知道别西尔的性格,别西尔也不是时时刻刻的会守在君王身边,之前有的时候是因为任务或者别的事情。
医官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别西尔不在的话,来利就艾维因斯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了。
来利当然没有别西尔那样强大的战力、那样厉害的能力,但是来利比较踏实本分。
简单的来说,来利更愿意热衷于做自己的份内之事。
艾维因斯笑了笑,像落在冰面上的薄光。
他说:“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知道,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汤药就死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艾维因斯不想要虫蛋。
当然了,在虫族,受孕本就艰难,概率低微。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艾维因斯也不愿赌。
都说南王无嗣,王座悬危,却无人知晓,这无嗣本就是艾维因斯刻意为之的棋。
他不立王储,放任流言与觊觎的目光在黑暗中滋长,为的便是放长线,钓出那些藏得最深、跳得最高的鱼。
说到底到底有没有虫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王权完全稳固于艾维因斯掌中,那么王储是谁,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心中早已有了几个人选,不是基于血脉,而是基于才能、心性与那份他苦苦寻觅的、能承继其志的可能性。
艾维因斯不希望王座被血缘的锁链捆绑,世代沉沦于旧日窠臼。
他更渴望看见,一位真正有贤能、有魄力的雌虫,能打破陈规,继承他曾以血铺就的道路。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现实的原因——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损耗。
怀孕,对雌虫而言是生命的馈赠,亦是生命的豪赌。
母体需倾尽养分,滋养虫蛋。
以艾维因斯如今这具被剧毒侵蚀、被虎狼之药反复掏空的身躯,万一真有了虫蛋……
恐怕在虫蛋贪婪地吸足养分、瓜熟蒂落之前,他这具残破的躯壳,便会先一步油尽灯枯,彻底熄灭。
君王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他面不改色,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王宫沉入无边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那把沉默的剑与君王清瘦的背影,一同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王宫外围,夜色如墨。
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却酝酿着更深的杀机。
黑暗之中,暗流已化为汹涌的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