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生无法原谅圣殿的残忍与贪婪,无法原谅艾夫斯的背叛与出卖,更无法原谅……他那愚蠢短视、将整个族群拖入深渊的雄父。
复仇。
他想复仇。
这念头如同地狱之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可他势单力孤。
一只流亡的旦虫,对抗盘踞南境、根深蒂固的圣殿,以及与圣殿利益交织的王室成员艾夫斯,无异于蚍蜉撼树。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危险、也最隐忍的路。
他精心伪装成雌虫。
一步步接近艾夫斯身边最可能对艾夫斯心怀怨恨的虫——他的雌君,骑士团长法兰。
伊生观察了法兰很久。
他看到了这位骑士团长在公众面前的沉默恭顺,也看到了他私下里眼中偶尔闪过的隐忍与冰冷。
他看到了艾夫斯是如何将这位手握南部骑士团的雌虫,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的附属品,如何践踏他的尊严。
一个计划在伊生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让他接近艾夫斯、并能在事后提供掩护的盟友。
而饱受折磨、或许同样渴望某种解脱的法兰,是最佳人选。
一次偶然的机会,伊生以新的执事身份被分配到法兰身边。
在某个艾夫斯又一次对法兰施暴后的深夜,伊生没有像其他仆从那样避之不及,而是沉默地为伤痕累累的法兰处理了伤口。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之后,一个晚上,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伊生平静地告诉了法兰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旦虫一族的惨剧。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着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伊生提出了交易。
“团长,我可以给您需要的东西。”
伊生看着法兰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眸,
“我的信息素能有效安抚团长长期被压抑、濒临崩溃的精神,可以让您好过一些。”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决绝,
“而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杀了艾夫斯,为我族群复仇的机会。”
“您需要做的,是在必要时为我提供掩护,并对此保持沉默。”
“之后我会离开。我们的交易结束,我是生是死,都不会怨您。”
那个时候,法兰沉默了许久。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对伊生动心了。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法兰苍白疲惫的脸。
最终,他没有问伊生如何能做到,也没有质疑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危险。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交易,就此达成。
所以,艾夫斯确实是伊生亲手杀死的。
在法毕睿邀请艾夫斯赏玩宝石的那天,伊生早已通过法兰,摸清了法毕睿私下的一些习惯。
伊生利用自己对植物的精深了解,配制了无色无味的药物,巧妙地混入法毕睿惯用的熏香中,确保他会“恰到好处”地昏睡过去。
然后,那些艾夫斯最痴迷的宝石,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与耻辱柱。
就这样。
伊生杀了艾夫斯。
——
阳光依旧安静地流淌在室内。
伊生为法兰按摩的手指停下了。
他绕过沙发,走到法兰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个绝对恭敬的执事姿态,却抬起眼,直视着法兰。
“法兰团长。”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清晰无比,左边浅金,右边暖褐,映着法兰沉郁的面容。
“谢谢您。”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确切的词句,最终只是重复,声音更轻,也更郑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确实是应该感谢的。
为那场沉默的共谋,为那些在艾夫斯阴影下共享秘密的日夜,为法兰在他最绝望时伸出的、沾染着自身苦痛却依然选择握住他的手。
法兰碧绿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伊生,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长久的隐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空茫。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才松开,声音低哑地问:“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闻言,伊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异瞳里是去意已决的清醒。
“对不起。但我确实不能留在您身边。”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的合作。
伊生提供信息素的安抚,换取复仇的机会与掩护,如今大仇已报,交易自然终结。
他们之间,从未许诺过“以后”。
法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酸涩窒闷的东西一同排出。
再次睁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平静。
“我头发有点乱了。”
法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太过刺眼,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伊生,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其实最初,伊生能打动这位冷冰冰的骑士团长的,恰恰是这些最日常、最不起眼的琐事。
在法兰每一次被艾夫斯折辱、心神俱疲之后,伊生总会沉默地打来温水,用梳子沾上带有安神香气的发油,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他梳理那头象征着法古斯家族荣耀、却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蓝色长发。
一梳,一抚,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默默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那动作里,或许也曾暗藏过一丝连伊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交易的微妙情愫。
一梳到白头。
民间最朴素也最美好的祝愿。
但对他们而言,从一开始,这就是注定无法实现的奢望。
现在,连这最后的慰藉,也即将结束了。
伊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柜边,取出那个熟悉的梳匣。
打开,里面是法兰常用的梳子,伊生回到法兰身后,动作熟稔地解开那些固定的发饰。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细致。
从发根到发梢,缓缓梳下,将那些微乱的发丝重新归拢顺滑。
梳齿摩擦着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法兰一动不动地坐着,闭上了眼睛。
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心中都清晰地掠过这个念头。
终于,伊生放下了梳子。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第49章 第18章·真心
艾维因斯此刻相信狸尔的真心。
话说狸尔从法古斯家族薅了一大笔羊毛之后, 屁颠屁颠地就把这些东西搬到了王宫里。
等到艾维因斯晚上回房间一看,好家伙,满屋子几乎要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金币、珠宝,还有一看就有年头的古董摆件, 在灯火映照下简直能晃花人眼。
艾维因斯脚步顿在门口, 难得地怔了一瞬, 露出了一点疑惑:“……?”
而在那一堆金灿灿、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财宝箱上头, 狸尔正堂而皇之地翘着二郎腿,一屁股坐在最顶上那只镶着宝石的箱盖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朵精致的黄金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
见艾维因斯回来,狸尔眼睛一亮, 从箱子上利落地跳下来, 几步凑到对方面前,献宝似的将那朵黄金花递了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邀功:“王上。”
艾维因斯垂眸看了看那朵亮瞎眼的花,又抬眼扫过满室珠光宝气, 最后目光落回狸尔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的狐狸眼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是把法古斯搬空了?”
狸尔笑嘻嘻地摇头:“哪能啊, 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他们‘自愿’为案件调查提供‘经费’, 我盛情难却, 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吃了亏的。
艾维因斯看着狸尔,紫眸深处掠过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没有去接那朵黄金花, 只是笑了笑,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