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身影,阿奇麟便对他说:“叫师尊吧,小师弟。”
于是极生叫了一声:“师、师尊。”
“嗯,拜师礼就免了吧,最后一缕残魂了,要再入轮回之中,我也没有时间了……”
龙提的背影又淡了一些,只见他衣袍的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种因得果,终有结局,若是要说一句,那大抵是——劝君怜取眼前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提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于天地之间,天为棺盖,地为棺底。
黑异兽也随着一起消散了。
千百年的恩怨、千百年的仇恨、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满洞飘散的白光,像一场终于落尽的大雪。
轮回咒,轮回往生。
这个结局并不算是圆满,也不算是完美,但是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也只能算做结局。
——
南方和北方相距最远。
狸尔紧赶慢赶,和桑烈一起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北部的边境。
可就在他们的车队刚刚驶入北部的雪原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灵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冲向苍穹,像一柄倒插在天幕上的剑,在灰蒙蒙的云层间劈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融金般的颜色。
然后,在那道光的最深处,云层翻涌,雾气蒸腾,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龙。
龙的身影盘踞在天际,鳞爪隐约,须眉分明,它在那道金光中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金光收拢,龙影消散,天际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狸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神色严肃。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耳边的火红碎发,他却望着远方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望了很久。
桑烈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只怕来不及见师尊了。”
从南到北,千里迢迢,他跟着三师兄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赶得上。
可现在那道龙影也散了,像是专门等他们到了才散,又像是让他们看见最后这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用赶了,已经走了。
狸尔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哪里见不到?”
他高声说,“怎么见不算是见呢?这不就见到了吗?那便目送师尊吧。”
人生在世,又哪有事事圆满?终归会留有遗憾。
有的遗憾能补,有的则补不了。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碾过北部这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南部和北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南部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花香和风的地方,北部是粗粝的、冷硬的、连风雪都跟刀子似的地方。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南部的也没什么两样,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活下去。
北部的王城比南部的要粗犷得多,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没有那么多繁复的雕刻和装饰,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雪鹰的黑色旗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上来盘查,米修斯刚好在城门巡视,他走过来,看着这队从南方来的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停下检查,干什么的?”
米修斯的声音不算客气,也不算凶,只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冷淡。
北部和南部虽然谈不上过分敌对,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南部的虫族出现在北部王城门口,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
狸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地温温和和的,配上他那张狐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坏人。
他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摸出一份文牒,递过去。
“劳烦通传一声,”他说,“南境使者,前来拜访北王。”
米修斯接过文牒,翻开来一看,倒也没有问题,他把文牒合上,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笑眯眯的雄虫,道:
“既然是贵客,请进。”
第151章 第36章·通商
“师弟,我就说嘛,你这枕头风吹的真有效。”
在接到二师兄的消息之后, 狸尔其实是和南王艾维因斯紧急商量过后才过来的。
来都来了,他这次来是想顺便推动南部和北部通商。
正如之前所言,南部和北部的关系算不上好,而且两边的交流非常封闭, 但是又有互补之处。
南部缺少的是北部的矿产和武器, 北部缺少的是南部的食品、药材, 还有绸缎之类的。
狸尔和桑烈被侍从引入北部的宴会厅, 稍微等了一会儿。
北部的建筑用色基本上都是黑色,所以宴会厅也是黑的, 用的灯基本上是白石灯,火光在里面燃烧,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石料, 光线透出来冷冷清清的, 把整个大厅照得幽深空旷。
长桌、石柱、壁上的浮雕,全是冷硬的棱角,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石料的涩味。
相比南部那些雕花描金、熏香缭绕的厅堂花园,这里实在是太过肃杀了。
狸尔坐在客位上, 倒没什么不适应的,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他本身就是很随意的性格, 到哪儿都能适应的很快。
“师弟, 你看这个灯还挺好看的。”
坐在他边上桑烈“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那些白石灯上, 多看了两眼。
纳坦谷怀孕了之后,桑烈就一直热衷于给他们的小窝里面添置东西, 现在想想看, 其实好看的灯也可以添置一点进去。
等了不多时,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
只见走廊那边,厄诺狩斯走在最前面,他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把骑装换掉了。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毛边,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愈发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头上那对巨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角尖的红色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明晃晃地昭告着孕事。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属于巨角黑尾族雌虫的宣誓主权。
弥京走在他右手侧,乌希克和雪莱并肩走在后面,阿奇麟走在他们身后。
米修斯和一群侍从跟在最后,侍从们手里端着茶水和果点,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摆放在长桌上。
至于极生,已经被米雷德带去休息了,主要是这场会面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长桌。
厄诺狩斯马上坐在主位,弥京就坐在他右手侧。
狸尔和桑烈坐在对面,乌希克和雪莱坐在一起,乌希克挨着雪莱,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米修斯和侍从都是站着的,垂手立在墙边,静候吩咐。
其实这是一个南部和北部非正式会面的大场面。
狸尔本来性格就有点自来熟,必然是他先打破僵局。只见他起身对北王微微弯腰行礼,礼数周全,姿态却并不拘谨,嘴角噙着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早闻北王鼎鼎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狸尔的声音清朗,开头就先说好话。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眸,“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听说南王结婚了,恭喜。”
其实他平时说话不会这么客气。
南部的虫族相对来说是看不起北部的,觉得他们太野蛮、太蛮荒了,南部骨子里带着一种优越感,没少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北部的王是个只会抡拳头杀异兽的莽虫。
当然了,北部也看南部很不爽,天天捧着雄虫,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雄虫,自甘下贱至此,简直给虫族丢脸。
而且这一届的南王是一个病秧子,当时艾维因斯上位的时候没少被南、北部一起嘲笑,但是事实证明,艾维因斯之所以能坐上王位,那都是有理由的,他手段非凡,绝对是不容小觑。
厄诺狩斯对南部虫族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能不见就不见,见了也是冷着一张脸,三句话能把人噎回去两句。
但因为狸尔他们远道而来,又是弥京的师兄弟,厄诺狩斯才会客气一点。
不过客气归客气,狸尔提出南北通商的提议时,厄诺狩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停顿都没有。
闻言,狸尔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都没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也不恼,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转头就跟桑烈聊起了北部的天气。
“小师弟,这地方可真冷,我们一路过来,雪就没停过。”
狸尔搓了搓手。
桑烈看得出来狸尔在转移话题,让冷场的餐桌气氛回归正常,他“嗯”了一声:
“确实一直在下雪,不过室内还好一点,室外吹着风更冷。”
厄诺狩斯坐在主位上,灰色的眼睛盯着狸尔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便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宴会上上的都是烈酒,上的都是北部酿造的最好的酒,所以度数并不低。
其实怀孕不应该喝酒的。
弥京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厄诺狩斯的尾巴尖,被厄诺狩斯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弥京又去捏,厄诺狩斯又抽,两个人就这么在桌子底下较着劲,面上倒是一个比一个正经。
乌希克靠在雪莱肩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凑到雪莱耳边说了句:
“餐桌上好像剑拔弩张的,亲爱的,我想吃那个。”
“好。”
于是雪莱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乌希克被投喂了一下,幽绿的眼睛瞪圆了,然后弯成月牙,心情不错地变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