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棺。
也算是同棺。
“噗。”
最后一个泡泡破了,血池就安静了。
极生的声音传来:
“黑异兽是尊者的怨气化成的。”
“所以,和传闻恰恰相反,不是虫神没有眷顾它们,不是它们嫉妒被眷顾的同类。它们就是尊者的怨气本身,是尊者被杀时的恨,被背叛时的痛,被分食时的绝望。”
“黑异兽存在的意义,就是灭绝虫族。”
弥京站在那里,只觉得满目悲凉,他仰起头来看向骸骨。
血池中央,龙骸低垂着头,那居然是师尊的骸骨,是那个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的、总是没正形地笑着的师尊。
师尊居然死在他亲手创造的虫族手里。
被分尸,被烹煮,被分食。
他的鳞片被做成法宝,他的筋被做成弓弦,他的龙角被削成箭身,他的心东部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一件永远还不回去的遗物。
他的怨气化成了黑异兽,世世代代地追杀着那些背叛他的虫族。
而那些背叛他的虫族经历了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地繁衍至今。
“师尊……”弥京愣愣地说,“师尊他……”
“后悔了。”
极生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尊者他后悔了,后悔创造了虫族,后悔把灵力分给那些家伙,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怨气化成黑异兽,在这片土地上杀了千百年。”
第149章 第34章·师弟
“王上!您还怀着身孕——”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弥京问极生。
极生坐在血池边上, 青色的衣袍垂下来,袍角几乎要碰到那些翻涌的泡沫。
他伸手从血池里捞了一把,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回池中。
“我是尊者最后的怨念所生, 但是我真正化形的时间并不长。”
“前段时间, 天地波动, 因缘际会, 我继承了龙的意志,获得了龙剩下的力量。”
“而我的使命, 就是帮助尊者杀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虫族,了结这一篇孽缘。”
弥京皱眉:“那你拿出的那些药又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好的药效吗?”
“药?”
极生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池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他五指没入暗红色的液体里, 搅了搅, 捞出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药,”极生说, 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举到弥京面前,“也是黑异兽的卵。”
大惊大骇之下, 弥京退后了半步, 鼻尖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实在是有些不好闻。
“吃下这药之后, 宿主会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断肢再生, 伤口愈合,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住命。”
极生一边解释一边把那团卵在掌心里掂了掂。
“但是等到卵长大、破壳, 就是宿主为卵贡献的时候了。”
“这不就是寄生吗?”弥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感。
“确实是寄生, 我也没说不是啊。”
极生笑了笑, 把那团卵重新扔回血池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你看这血池里的水只有这么点了,已经不足以供养那么多卵长大了。所以我才为这些卵寻找宿主,继续完成尊者的遗愿。”
“那些士兵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弥京的声音沉下去。
极生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趣。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们只是想要一条胳膊、一条腿,想要活下去。”
“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抓住了,仅此而已,至于代价,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说着,极生从血池边上站起来,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
“……黑异兽可以被虫族驯化吗?”弥京问了一句。
厄诺狩斯说过,之前黑异兽的那一场刺杀就是由艾丽斯组织的,那些黑色的怪物听从他的号令。
听到这个问题,极生想了想:
“你认识那个亲王是吗?我只是给了他一批卵而已。我以为黑异兽被孵化之后会吃了他,没想到他似乎驯化黑异兽成功了。”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点说不清的嘲讽。
“呵,说到底兽类终归是兽类,哪怕有杀戮和仇恨的本能,却还是依然会被鞭子和肉块所驯化。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样都具有贪婪的本性。”
转过身,极生看着血池里翻涌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有所感慨:
“所以啊,虫族可真是狡诈。当年那样背叛尊者,如今却还能堂而皇之的在这片土地上面繁衍生息,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师尊教导过我们,这世上的仇恨无穷无尽。可以报仇,但是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仇不过三代——这累世恩怨,什么时候有尽头呢?”弥京说。
“什么时候有尽头?”极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他们死绝了自然就有尽头了。”
他走到龙骸面前,仰起头,血池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现在存活的每一只虫族身上都有着尊者的恩惠,他们又同时背负着先辈的血孽。如果不了结他们,难道要让这血孽无限地延伸,要让尊者的怨恨无限地存在着吗?”
下一秒,极生直直地看着弥京。
“尊者于你等有恩,师尊有仇而不报,是为不忠不义。”
弥京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金色里燃烧着怨恨,和师尊有几分相似却全然不同。
“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弥京问,“你见过师尊吗?”
极生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未曾见过。但是我是由尊者的怨气所化,我知道他临死之前的心中所想。”
“那我带你去见他一见最后的神魂留存之地吧。”弥京说。
——
弥京把极生带到了北王雪墓之中,来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有了极生缩地成寸的本事,出行变得十分方便,弥京指了指方向,极生就带着他去了,一步踏出,风雪扑面,再一步踏出,已经站在了北王雪墓的边缘。
北王雪墓周围有卫兵守护,那些卫兵裹着厚厚的兽皮,在风雪中站着,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十分坚守岗位。
然后他们就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极生和弥京,弥京猜测应该是对方使的障眼法。
由此证明,极生并不是嗜杀之人,不然这些守卫没道理能活下来,根本就用不上什么障眼法。
他们走进墓园,目光从那些林立的墓碑上一一扫过,极生却径直走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我感受到了尊者的灵力波动。”
弥京走上前:“我们找回了师尊被困在东部的心,心中有一片逆鳞。”
“后来师尊梦中显形,让我们把逆鳞带回初代北王的墓前。”
他顿了顿,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声音低下去,“如果师尊心中对虫族真的全然是恨意,又怎会如此交付。”
极生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石碑。
石碑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刻痕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行被时间抹去的字。
“可如果尊者心中没有恨意,又何来的我呢。”他说,声音很轻。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墓碑林立,一排一排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那些墓碑在风雪中沉默着,像无数双闭上的眼睛。
“一个人是极其复杂的。”
弥京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师尊心中又有恨意又有情意,要是真的把虫族赶尽杀绝,那岂不是毁了师尊心里的情意吗?”
“我认识的师尊不是那样的。他不会把屠刀伸向无辜的灵魂。”
“背叛者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极生茫然地说,“要是不能斩草除根,岂不是让尊者枉死?”
“更何况……你见过那些虫族是怎么对待彼此的吗,强的欺压弱的,多的吞并少的,当年他们能为了力量背叛尊者,今天他们就能为了利益背叛彼此。这样的种族,真的值得活下去吗?”
“没有谁可以真正地抛弃贪婪。贪婪本就是人性之一,每一个种族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能免俗,但是真正能对抗这些东西的,不是把这个种族消灭殆尽,而是让这个种族产生文明。”
弥京说。
“如果虫族现在只是一群野兽,那么你把他们消灭殆尽报仇雪恨,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虫族已经产生了文明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传承……”
“那我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极生打断了他。
弥京愣了愣。
极生站在墓碑前,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进这片冻土,枝叶也撑不开这片天空。
“我是为了尊者的仇恨而诞生的。”
极生说的像是在问弥京,又像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