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路德身后,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瘦狐狸,而且艾丽斯不太在别人面前笑,但是反而会笑着讨好路德。
后来艾丽斯长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仰慕变成爱慕,从爱慕变成占有,从占有变成疯狂。
他抢走了路德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用尽手段把路德绑在身边,然后开始无休止地猜忌、试探、发疯。
路德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偏执的爱意。
艾丽斯的爱太浓了,浓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像北部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
路德不讨厌艾丽斯,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艾丽斯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责任?是习惯?是怜悯?还是……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路德做不到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艾丽斯去死,所以他出手了。
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毒药,是高浓度的迷药,是路德亲自配的,亲手递过去的。
然后路德故意放出消息说艾丽斯死了,借以保全艾丽斯的性命。
对外说是畏罪自尽,对内说是秘密处决,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敢怀疑。
厄诺狩斯远在北海之心打捞,谋反的亲王死在地牢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那些贵族们松了一口气,那些跟着谋反的家族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忙着撇清关系,没有虫会去追究一个死虫的真假。
路德就这样把艾丽斯藏了起来。
他秘密地找了最信得过的医官,用了最好的药,日夜守着等着艾丽斯醒来。
他以为艾丽斯醒过来之后会闹,会骂他,会用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要救他,问他是不是终于动了心,其实这样也不坏,谈一谈也好。
可艾丽斯醒过来之后,只是茫然地看着路德,他眨眨眼睛问了一句,你是谁。
路德在那一瞬间荒诞到以为艾丽斯在装。
所以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等着艾丽斯突然笑起来说“骗你的”,等着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等着那熟悉的、让路德喘不过气来的热烈重新回到那双眼睛里。
可没有。
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艾丽斯不认识路德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路德找了很多医官来看,都说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选择性失忆,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承受不住了,所以脑子选择了忘掉那些让它痛苦的东西。
明明药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问题,可艾丽斯就是失忆了。
明明艾丽斯曾经那么执着于路德,那么浓烈的情感,居然可以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这两天,路德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荒谬。
他花了几年去习惯艾丽斯的存在,花了几年去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艾丽斯,又花了几年在躲和避之间摇摆。
可现在艾丽斯不爱他了,不,倒也不是不爱,就是纯粹不记得了,那双桃花眼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茫然和害怕,像看一个陌生人。
命运何其弄人。
其实,很难说艾丽斯忘了路德之后到底是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不过,既然忘了,那么就不用痛苦了,就不用深陷泥潭了,纠缠了那么多年的爱恨、嫉妒、不甘、疯狂,一夜之间全都清空了,像是被大雪覆盖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路德真的不知道这对于艾丽斯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
他坐在床边看着艾丽斯缩在被子里睡着的样子,那张脸苍白又安静,炉火的光下,艾丽斯漂亮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疯狂。
艾丽斯就只是睡着了,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心事的年轻雌虫。
挺好的,是挺好的,可是现在,路德引以为傲的脑子,此刻已经转不动了。
以前艾丽斯追着他跑的时候,他知道保持距离,用温和有礼的态度筑起一道墙。
可现在艾丽斯不追了,干脆不认识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真是茫然。
像是习惯了一样东西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它不见了,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路德不习惯而已,仅此而已。
要往前走啊,是该往前走。
可是哪个方向才是前呢?
路德并没有想清楚,不过他把艾丽斯带到西南峡谷来,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是北部最偏远的角落,远离王城,远离那些认识艾丽斯的虫族,还有另一个方面,路德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借此机会彻底和艾丽斯分开。
既然艾丽斯已经不记得了,那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可以给艾丽斯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艾丽斯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的钱,一个没有虫族认识艾丽斯的地方。
艾丽斯可以重新开始。
路德也不用再面对那双烧着妒火的桃花眼,不用再在深夜里听见房间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不用再被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和猜忌折磨。
他应该这么做。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对他们两个都好。
毕竟,艾丽斯爱上路德,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悲剧。
如果当年路德没有被上一任北王选中做厄诺狩斯的联姻对象,如果艾丽斯没有在那个时候冲进他家的门,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刻心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路德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离开这个房间,炉火又跳了一下,把满室的昏暗摇碎又拼拢。
事已至此,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北王才宣见路德。
路德一进去,就看见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面上,胳膊肘压在膝盖上,哪怕怀孕了也依旧是很豪放的坐姿。
他旁边还站着弥京,那雄虫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身为君王的威压一直都很重。
路德半跪下行礼:“拜见王上。”
他们一开始说了一些关于王城的话题,包括路德离开之后的职务交接,还有王城现在的情况。
厄诺狩斯问,路德答,一来一往,倒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路德知道,这些不过是铺垫罢了,果不其然,说了几句之后,厄诺狩斯直接就切入主题了:
“我问你,艾丽斯还活着吗?”
路德低着头,面不改色:“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艾丽斯了。”
厄诺狩斯却道:“死了?真的死了吗?那你从王城抱过来的琴盒里面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大里拉琴。”路德的语气平静。
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声。
“路德,如果是以前的话,艾丽斯必须得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靠在墙边的弥京身上。
北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许以前的北王喜欢用血腥的手段镇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是现在,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生长了出来,让厄诺狩斯成为了一个更成熟的君王。
毕竟弥京和他一起厮混到中午,昨天晚上灌的比较多,比较满,所以今天厄诺狩斯精神状态比较好,也不太吐了,这才可以见客,不然的话,厄诺狩斯估计又要全程黑着脸了。
虽然说要见客,但是身为主人的弥京觉得没有道理被厄诺狩斯赶出去吧,所以他也没出去,不过,厄诺狩斯倒是也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弥京抬眸和厄诺狩斯对视上,稍微挑眉,示意厄诺狩斯快点说完快点送客。
厄诺狩斯收回目光:“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我之前的想法。”
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好像艾丽斯还活着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影响。
路德愣了愣,听出来了厄诺狩斯的话里没有试探,北王是真的在告诉他这个决定,准确的来说,只是通知而已。
很符合厄诺狩斯本身狂悖的性格。
“艾丽斯可以活着。”厄诺狩斯说着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你和他永远都不能再回王城。”
不是商量,是命令。
可以活着。
永远不能回王城。
这两句话在路德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这已经是北王能给的最大让步了——谋反是死罪,至于不能回王城,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王城里有太多人认识艾丽斯,有太多眼睛会盯着艾丽斯,有太多旧账会被翻出来。
所以,离开王城反而安全。
“谢王上恩典。”
路德伏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准确的来说,他忠诚的并不是厄诺狩斯,所以关于保下艾丽斯这件事情,路德心里倒没什么愧疚感。
路德本身是忠诚于北部的土地和王权的。
他是要辅佐北王,守护这片土地,那么无论是在王城之中还是在西南峡谷之中,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守护北部,所以对他来说也都可。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任职吧。我很快就要启程回王城了。”
“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重建西南峡谷,新立秩序。以前这里太乱了,现在你来了,也正好好好地管一管,我会留一部分的军队在这里辅助你。”
厄诺狩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是。”
所有的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要好。路德站起来,倒退两步,转身往外走。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弥京看路德走远了才走到厄诺狩斯身边,他伸手揪了揪厄诺狩斯的尾巴尖尖,那截黑尾巴在他指间动了动,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摸得舒服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就跟鳞片小狗一样。
“你们谈得还挺快的。”弥京说。
厄诺狩斯看向弥京,任由那条尾巴在弥京手里拱来拱去。
“也没什么好谈的,就这么点破事。”
顿了顿,厄诺狩斯灰色的眼睛在弥京脸上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