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的春雨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地,泥土被浸润,渐渐变得松软、泥泞,再也包不住那颗藏了太久的蜜果。
雨点砸上去,蜜果微颤。
从果核深处顺着每一道纹路蔓延开来,涌向百骸,慌得想要躲开,可雨点追得太紧,以至于根本无处可逃。
过分了。
太过分了。
厄诺狩斯虽然允许弥京对自己做任何事情,他想要对方的原谅,可真的切身体会到的时候,他才油然生出一种被支配的恐惧。
他太不习惯了,他不习惯跪着,厄诺狩斯一直以来都挺直脊背,昂起头颅,是哪怕面对再大的风雪也不弯折分毫。
他的膝盖是为战场准备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是用来把敌人踩在脚下的。
可现在,膝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身体却被压得很低,额头碰到床单。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厄诺狩斯看不见弥京的脸,只能感觉到温度,呼吸,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命令。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里面很慌张。
他习惯了在上面,骑在那个位置,这可以让他感觉自己掌握着主导权。所以厄诺狩斯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喜欢看着弥京因为他而露出那种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那是他的领地,他的猎物,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可现在,位置颠倒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是一种身份颠倒的错位感,这是让厄诺狩斯浑身都不自在的错位。
好像他和弥京之间那杆秤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原本他以为平衡的那点微妙的东西,忽然就倾斜了。
他从前骑在弥京身上的时候,从未觉得自己是被掌控的那个,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骑在下面,是这样浑身发毛的失控感。
不知道弥京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些触碰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后背完全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他的命门、他的弱点、他所有不愿意示人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了。
本能叫嚣着要翻身,要挣脱,要厄诺狩斯把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掀翻在地,可厄诺狩斯咬着牙忍住了——他答应过弥京的。他说到做到,这是他欠弥京的。
于是放弃抵抗的猎物只能被丢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方向,只能随着浪潮起伏,不知道会被推向哪里。
尾巴蜷在身侧,尾巴尖微微颤着,像是想卷住什么,又什么都卷不到,只能徒劳地在床单上蹭来蹭去,蹭得那一片都皱了。
丝绸的床单更容易看出湿痕,不过那些大多都是汗渍,是厄诺狩斯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又准又狠,把厄诺狩斯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砸得粉碎。
面对对方的忍气吞根,弥京却有点不满:“你怎么不出声?”
只见厄诺狩斯蹙眉,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挑眉,稍微一个用力:“这不是作为奴隶的你该想的问题吗?怎么反倒问我了,倒反天罡了吧。”
“呃……”
厄诺狩斯咬紧了牙,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声音硬生生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长得很好。脸,脸很好看……”
弥京满脸黑线:“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就说这?”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厄诺狩斯趴在那里,耳朵尖微微泛红,虽然那点红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大脑现在根本就不适合思考,走神了一会儿,声音更闷了:
“那……你要我说什么?”
弥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画面荒唐得让弥京心里那股邪火都涨了几分。
他俯下身,凑到厄诺狩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喷在厄诺狩斯耳廓上,看着那黝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要你跟我道歉。快跟我说,对不起。”
道歉并不难,厄诺狩斯不是故意不出声的,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不聚焦了。
弥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手掐了一把厄诺狩斯的脸颊。
“唔!”
厄诺狩斯的两边脸颊被他往中间挤,那张脸瞬间变了形,嘴都嘟出来了,看起来又凶又蠢,像一只被捏了脸的豹子。
弥京又捏了捏,那手感意外地好,厄诺狩斯的脸看着棱角分明,可捏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软肉,弹弹的,热热的,捏起来很舒服。
“快点对我道歉。”弥京说着,手上又加了点力道。
厄诺狩斯被捏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含糊地从被挤嘟的嘴唇里挤出一句:“怼卜起……”
那三个字含含糊糊的,尾音还往上翘,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弥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压下去,不能让厄诺狩斯看见他在笑,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
“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厄诺狩斯的手背上。
厄诺狩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就像野花一瞬间开满山坡,就像夜空之中绽放白色的烟花,无比的璀璨,无比的绚烂,就像无数的浪花集中拍在同一个淤泥上。
所有都被卷入那铺天盖地的、不容拒绝的浪潮里,连碎片都找不见。
厄诺狩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开了花,是不是也放了烟花。
天时地利人和,万物生长,万物有收,原本深深埋在土地里的蜜果熟透了。
薄薄的皮肉已经被雨水浸透,鼓胀着,颤抖着,随时都会裂开,果核深处的汁水已经蓄满了,从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里往外渗,把整颗蜜果都浸得湿漉漉的。
汁水甜浓,是不示人的芬芳气味,在黑土的映衬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雨点每落一下,那汁水就多溢出一分,顺着果皮的纹路往下淌,淌进泥土里,把整片黑土地都染得香甜。
黑土被春雨浸润透了,泥泞得不成样子,果实饱满,终于被破了皮,汁水从破口处涌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把整片黑土地都浇透了,芬芳弥漫在整个时间里,甜终于被释放出来了,彻底融化在那片光里面,全都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信息素几乎是爆炸一样,充斥着整个房间,像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打翻了一整桶烈酒,又像是把整片深海的海水都煮沸了。
蒸汽弥漫,无处可逃。
头晕目眩得像是某种被窖藏了千百年的酒,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打开了封泥。
晕。
好晕。
头好晕啊,可能有点缺氧了……
厄诺狩斯“嗬嗬”地趴着喘气,像一条野狗一样。
他的嘴微微张着,舌尖搭在下唇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沙哑的气音,真是刚被从海里被拖上岸。
他本该极具攻击性,就算是趴着喘着也应该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以暴起,随时可以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趴在这里就完全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野兽,因为他被抓住了最柔软的软肋,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弥京第一次看到厄诺狩斯的时候,只看到了对方暴烈的、凶狠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碎的眼神。
那时候弥京认为厄诺狩斯蛮横无理,是永远不会弯折、不会融化、不会露出任何软弱的怪物。
可现在他知道了,厄诺狩斯只是一只裹得太紧、藏得太深、硬壳上结了太多层痂的蚌,暴烈是他的壳,凶狠是他的壳,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全是他的壳,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壳里,轻轻一冲就会发抖。
所有的攻击性都在这一刻被卸下了,就像是蚌壳被哄着打开了,于是那双把它从壳里剥出来的手抚过从未示人的软肋。
“……腔…”厄诺狩斯失神呢喃。
弥京愣了愣,确实没听清楚,他低下头去,把耳朵凑过去:“喂,你说什么?”
厄诺狩斯累得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小心……不能打开……殖腔……”
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霸道,没有蛮横,没有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可一世,只有无防备的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连藏得最深的那层都翻出来了,再也收不回去,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会进的。”
弥京说着伸出手,把厄诺狩斯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短发拨开,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汗意,莫名觉得很可爱。
厄诺狩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
“你标记了我……”
“我不能控制腔口合上……关不上……不能进去……”
最后一个字说完,厄诺狩斯的呼吸终于低了下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感觉厄诺狩斯怀孕之后体力、耐力都确实变差了。
“睡吧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弥京解开厄诺狩斯手臂上面的皮带,拉过那条被蹬到一边的毯子,盖在厄诺狩斯身上。
厄诺狩斯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弥京的方向偏了偏,在充分尽到责任的信息素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44章 第29章·寻常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之后弥京可算是翻身做主人了。
他第二天早上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厄诺狩斯也不知道去哪了,反正床铺乱的很,弥京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伏特加味, 是厄诺狩斯留下的。
弥京皱了皱眉, 对起床有些抗拒,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起来走出去才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侍从一见他起来就把早饭端进来了,那是鱼贯而入,阵仗十足。
桌上摆着几碟子东西, 卖相倒是不差, 有肉有菜有汤,热气腾腾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弥京昨晚操厄诺狩斯到半夜,又用信息素安抚到后半夜, 干的都是卖力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坐下来就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刹那间, 弥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这么吃了一口, 感觉魂都要从脑子里面飘出去了。
这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