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代北王时代开始,黑异兽只要出现,就一定会杀到死为止。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撕咬、吞噬、毁灭。所以北部才必须拦截住每一波兽潮,不能放任何一头过去,一旦让它们闯入腹地,它们就会一路吃过去,吃光所有能吃的生灵,直到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片贫瘠。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任北王都死在与异兽的战斗中,这就是为什么北部世世代代都活在兽潮的阴影下。
因为它们不会退,所以你不能退,你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那些黑异兽正疯狂地扑向裂谷里的每一个虫族。
它们的獠牙上挂着血,血红的眼睛里只有饥饿和疯狂,一头倒下,另一头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杀——!!!”
“杀——!!!”
“杀——!!!”
北王的近卫军怒吼着冲了上去,与裂谷里面原本的护卫和流民一起斩杀那些黑色的畜生。
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倒下的尸体,有异兽的,也有虫族的。
厄诺狩斯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他不可能站在这里看着。北部的王者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每一场战斗他都是要亲自参与的,这也是厄诺狩斯从义父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如果想让士兵为你拼命,那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会和他们一起拼命。
虽然厄诺狩斯怀孕了,但是怀孕的是他,不是他的拳头,厄诺狩斯的拳头照样能砸碎异兽的脑袋,他的翅翼照样能削断异兽的脖颈。
下一秒,厄诺狩斯猛地张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上俯冲而下!
“王上——!”
米修斯在下面惊呼一声,而厄诺狩斯根本不理会,他像一头真正的猛兽,直接冲进了异兽群里。
一头三头异兽朝他扑过来,厄诺狩斯侧身,翅翼横扫,直接削掉了最左边那个头的半个脑袋,同时尾巴甩出,缠住中间那个头的脖子,用力一扯,那畜生的身体就被拽了过来。
“嗬!”
他一拳砸在最右边那个头的脸上,拳头陷进那血红的眼睛里,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血溅在厄诺狩斯脸上,他连擦都不擦,转身又扑向下一头。
哪怕怀孕了,他也依旧是北部的王。
身后的近卫军看到王上亲自冲进战场,士气瞬间暴涨,怒吼着跟着冲了上去。
裂谷里原本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护卫和流民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咬着牙拼死抵抗。
真是一场血战啊。
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黑异兽终于被杀光了,全都倒在了裂谷的雪地上。
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尸体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破碎的城墙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些活下来的虫族大口喘着气,望着这片狼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去同伴的悲伤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厄诺狩斯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沾满了血迹,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的某个方向。
那一刻,厄诺狩斯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地战斗,好像也不全是为了北部的责任,好像还为了能让弥京看见。
看见他不是只有霸道和蛮横,看见他也能守护什么,看见他值得被……
被爱。
——
弥京解决掉了一部分城墙上面的黑异兽之后,看着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想要下去找厄诺狩斯的,结果等他下去的时候,杰瑞欧却跪在了厄诺狩斯面前。
“王上,雌父临战怯逃,罪无可赦。我们家族任凭王上处罚。”
杰瑞欧直接切入主题,他知道这时候放屁说废话就是在找死。
厄诺狩斯挑眉,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得很。
因为身上沾着异兽的血,脸上也溅了几道,看起来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厄诺狩斯连擦都懒得擦,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杰瑞欧:
“你可以代表你们家族?”
杰瑞欧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只要王上点头,我愿意为王上献上忠诚。”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杰瑞欧是来投诚抱大腿的,但不是来当替罪羊的。
杰瑞欧其实非常有眼色,这么多年他能在那个家族里面生存下来,能在他雌父的手底下装成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是因为他太知道什么是进退。
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知道做什么事情才能活下去。
他那个雌父欧克利一辈子争强好胜,说奇葩也真是个奇葩,说不是好东西,还真不是个东西。
纯粹就是把孩子当成投资品,成功了就捧出来炫耀,失败了就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孩子。
杰瑞欧从小就被拿来和他那个“优秀的哥哥”比较,比来比去,比得他干脆摆烂——你们不是说我废物吗?那我就废物给你们看。
于是他就成了整个裂谷都知道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连他雌父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可杰瑞欧躲在暗处把所有局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欧克利死了,两支箭一前一后,射穿了欧克利的胸膛。
那一刻,杰瑞欧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如果说亲人的死亡是一场潮湿的雨,那么对于杰瑞欧来说,欧克利死了,他才是真的不用淋雨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们家族现在群龙无首,族老们一个个精得像狐狸,当时决定联姻的事情绝对有他们掺和的一脚。
杰瑞欧本来就不想和厄诺狩斯联姻,说句实话,联姻的事情本来就是欧克利一厢情愿,把他这个“废物儿子”当成最后的筹码塞给北王。
有句话叫上赶着不是买卖,杰瑞欧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魅力能让北王多看自己一眼。
可就在刚才,看见北王头上的角,杰瑞欧的脑子转得飞快。
北王怀孕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王已经有选中的雄虫了,管那个雄虫是谁呢,反正不是他就行了。
杰瑞欧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抱大腿。
所以杰瑞欧跪在这里,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话也说得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他大概有八成的把握。
因为只要北王接受他的忠诚,愿意给他撑腰,北王就能多掌控一个家族,多一个家族的力量,而不是多毁灭一个家族,少一个家族的支持。
果不其然,厄诺狩斯点点头:“行,那你来做峡谷的副监管,新的监管我会在这个月之内安排来峡谷。”
至于叫谁来,厄诺狩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叫路德来。
虽然厄诺狩斯这两天一直都在北海之心上面打捞,没怎么回王城,但是王城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艾丽斯死在了牢房里面。
厄诺狩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艾丽斯,那时候他们还都小,艾丽斯躲在角落里,用那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他被义父抱着、教着。
那时候厄诺狩斯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可有些东西注定没办法弥补,就像是一团毛线一样,越缠越乱,已经没有解法了,只能割断,快刀斩乱麻。
不过,厄诺狩斯半句命令都没下呢,艾丽斯就这么死了,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都和路德脱不了干系。
既然路德的忠诚已经出现了裂缝,那么路德就不能再留在王城了。
但路德的家族世代效忠于北王,从初代北王开始就是王室的左膀右臂。
而且路德其实也没做什么能抓出来好好讲一讲的大的错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厄诺狩斯不能杀他,也不能降罪于他,但厄诺狩斯可以把他调走。
西南峡谷裂谷这里刚刚经历过异兽袭击,城墙坍塌,百废待兴。
这里远离王城,远离权力中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需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杰瑞欧机灵有余,但是果决不够,压不住这里的牛鬼蛇神,峡谷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坐镇。
路德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一来,既给了路德一个体面的去处,又把他从王城的大棋局上挪走,一石二鸟。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草草吩咐了几句,就想要去找弥京的身影,然而余光一瞟,却看到弥京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厄诺狩斯愣了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不舍得离开一瞬,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都补回来。
他朝着弥京走过去,一步一步。
他们曾经身体的距离无比近,但是心却无比的遥远,厄诺狩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了。
他想要得到对方的心
“我还以为你又要跑了。”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弥京抱着胸,有些桀骜地挑眉,他对厄诺狩斯的态度已经有点习惯性的对抗了:
“就算我又跑了,那又如何?你又要锁我吗?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弥京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当然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面前这个雄虫一起缔造的。
在北海之心的这两天,厄诺狩斯不仅吐得昏天黑地,而且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得很差,每天晚上都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如果弥京真的死在了这海洋之中,那么或许他们之间还是不要相遇的好。
不要相遇的话,弥京也不至于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