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到来之后,食物短缺就是北部王城最大的问题。
雪原上能捕猎的猎物越来越少,储存的肉干和腌菜也撑不了多久,每年冬天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到北海之心去抓捕一些鱼类,来为城里的食物补给。
北海之心其实是一片湖泊,是雪山上的冰川融水和地下水汇聚而成的一个湖泊。
但这片湖泊偏内陆,离王城并没有那么远,而且连通着北海。
之所以叫北海之心,大概是因为这个湖泊的形状是心形的,湖水非常的深,径直落差很大,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湖底有暖流经过,所以总有一些鱼类在那里过冬。
队伍出发的时候,伴随着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无数雪鹰从王城的各处腾空而起,呼啦啦地飞向天空。
它们展开黑白分明的翅膀,在天幕下盘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穿透风雪,在天地之间回荡。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每次前往北海之心的时候,它们都会跟一路,趁机去那片湖里捡漏,大部队既然要去网鱼,那就会有漏网之鱼,所以它们也可以捡点鱼吃,算是每年的固定福利。
整个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往北海之心出发。
平常很安静的白雪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蹄子踩在雪地上轻快得很,时不时甩甩脑袋,喷出一口白气,看来是比较喜欢北海之心这块地方。
弥京坐在它背上,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衣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厄诺狩斯则骑着黑锋走在弥京旁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黑色的尾巴在驯兽背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往弥京那边探一探,又缩回来,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黑锋被主人的大尾巴偶尔甩到,它脾气本来就暴躁,就甩了甩脑袋,喷了个响鼻。
弥京余光瞥见那尾巴的动静,只觉得没有意思,心情还是很差。
谁被锁着的时候心情会好呢?
又不是受虐狂。
抬起头,弥京看着天上的雪鹰。
黑白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偶尔俯冲下来,又猛地拉起,像是在蔑视这漫天风雪,真是天高任鸟飞。
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翅膀一振就能掠过整片天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弥京的目光追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厄诺狩斯早就注意到了,弥京仰着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飞翔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只是那一刻,厄诺狩斯觉得弥京好像离他很远,远得像那些雪鹰一样,随时会飞走。
“你感兴趣?”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弥京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厄诺狩斯朝着后面招了招手。
后面的侍卫立刻催动驯兽小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厄诺狩斯接过笼子,提着它凑到弥京面前。
“在雪原里到处都是白色,很容易迷路,”他说,“所以我们会驯服雪原上的雪鹰。雪鹰飞得高,看得远,是天生的识途者。”
说完了,他伸手揭开那块黑布。
“驯鹰是北部的传统。也可以称之为——熬鹰。”
黑布掀开的瞬间,一只黑白相间的雪鹰暴露在阳光下。
那只雪鹰体型很大,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吃得很好,它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一切,姿态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半点野性该有的警觉。
弥京盯着它看了两眼,眉头挑了挑。
这两天弥京看的书里写过,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眼前这只……
弥京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眼前这只雪鹰也太肥了吧。
这只雪鹰本来是十分强壮,但被驯服之后实在是有些好吃懒做。
整天就知道吃软饭,吃了睡睡了吃,变得有些懒懒散散的,也算是吃上铁饭碗了就开始摆烂了。
此刻它站在笼子里,装都懒得装,歪着脑袋看弥京,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铁饭碗的?
弥京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一眼:“好肥啊,叫什么名字?”
厄诺狩斯说:“就叫雪鹰。”
弥京眉头一挑:“这么肥,应该叫肥仔才对。”
雪鹰:“……”
雪鹰似乎听懂了。
它歪了歪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盯着弥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像是在抗议:你说谁肥?你才肥!你全家都肥!
可它还没来得及表达更多不满,厄诺狩斯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北王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它一眼。
雪鹰的羽毛瞬间炸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别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
笼子里的雪鹰,被关在铁笼里。
笼子外的弥京,被锁链锁着。
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弥京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一下子打开了笼子的门。
“咔哒”一声,笼门弹开。
雪鹰愣住了。
它站在笼子里,看着那扇突然打开的门,歪了歪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门开着,外面就是广阔的天空,就是自由的空气,就是它本该翱翔的地方,可它就站着,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
弥京看着它那个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被关得久了,都不知道飞了。”
这句话落在风里,不知怎么就带上了一点别的味道。
厄诺狩斯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看了弥京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瞬,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哨声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雪鹰听到哨声,终于动了。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翅膀,从笼子里一跃而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厄诺狩斯抬起的手臂上。
接住雪鹰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雪鹰的体重不轻,那股冲击力不小,需要手臂用力稳住,才能给它提供有力的支撑。
只有雪鹰信任你,它才会飞到你的手臂上,才能相信你可以托住它,不会让它摔下去。
“咕咕咕——”
雪鹰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收拢翅膀,歪着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几声满足的咕噜声,像是在撒娇。
弥京挑眉看着雪鹰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面很是鄙视。
同是黑白配色的,这家伙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厄诺狩斯看着弥京,嘴角慢慢弯起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你想和它玩吗?我可以教你。”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弥京瞥了厄诺狩斯一眼,表情无可无不可。
“随便。”他说。
厄诺狩斯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允许,眼睛都亮了一下,他抬起手臂,让那只雪鹰站得更稳一些,然后开始给弥京讲解。
“你要先让它认识你。”
厄诺狩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耐心。
“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不要握拳,对,就是这样。让它看见你的手,让它闻你的味道。”
弥京按照他说的慢慢伸出手。
雪鹰歪着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弥京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伸长脖子,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弥京的指尖。
“它是在试探你。”厄诺狩斯说,“别躲,让它碰。”
弥京没躲。
雪鹰啄了两下,然后开始用脑袋蹭弥京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确认什么。
见状,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这就代表它记住你了,接下来是下指令。”
他示范给弥京看,手臂微微一抬,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雪鹰立刻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他手臂上。
“你试试。”厄诺狩斯说,“手臂往上抬一点,然后吹哨。”
弥京学着他的样子,手臂微微一抬,吹了一声口哨。
雪鹰歪着头看他,没动。
弥京眉头皱了皱,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雪鹰就那么站在厄诺狩斯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弥京的嘴角微微抽搐,真想一尾巴抽飞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