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
消息传到米修斯和米雷德那里的时候, 他们两个正带着部队在雪山脚下漫无目的地搜寻。
接到传信的那一刻,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当即调转方向, 带着军队就往王城赶。
出了雪山的时候, 又传来王命说要带石粉回去, 米修斯就顺路带了一点。
紧赶慢赶到王城, 也要半天的日程,等他们踏进王城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都快要半夜了。
只见黑色的宫殿在风雪中,米修斯和米雷德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雪沫的披风, 径直穿过长廊, 往议事大厅走去。
大厅里燃着火盆,火光跳跃着,把那些粗犷的黑色石柱映得忽明忽暗。
王座之上,厄诺狩斯正坐在那里。
他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裹着那具强悍的身躯,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
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疲惫,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点不减威压, 还是那么让人不敢直视。
米修斯和米雷德并排走进议事大厅, 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
“参见王上!”
厄诺狩斯抬了抬眼皮, 开门见山:“让你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你们带了吗?”
米修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 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带了,王上。”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黑色的石粉是北部用来染色的东西,一般是用在布料或者皮毛上,王上要这个做什么。
可当米修斯抬起头,看清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火盆里的光跳了跳,刚好照在厄诺狩斯的头上。
只见北王头上那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威风凛凛的巨角,角身粗壮,角尖微微上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可是……那角尖上面,是红色!
其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米修斯跪在那里,离王座不过几步远,那火光又刚好照在那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尾巨角族,只要那一对角上面有了红色,那就是怀孕的意思。
米修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怀孕?
王上怀孕了?
“王上……”米修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米雷德也抬起头,顺着米修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也和米修斯一样,瞬间凝固了。
“……王上这……”米雷德愕然无比,话都说不利索了。
厄诺狩斯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两个属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那场暴风雪里被弥京背回来之后,他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然后他就知道了,弥京第一次发热期就让他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空白,大概是荒谬,大概是茫然。
可茫然之后,他只是让医官噤声,然后让人去找米修斯和米雷德,让他们带黑色的石粉来。
此刻,他看着底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属下,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瞒住了,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米修斯和米雷德还跪在那里,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上……”米修斯艰难地开口,“这……这是那位阁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雄虫,还能是谁的?
米雷德也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雄虫居然让王上怀上了?
米雷德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厄诺狩斯看着他们两个没出息的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听见了没有?”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米修斯和米雷德同时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应声:“是,王上!属下明白!”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米修斯手里那个皮袋上。
“把东西拿来。”他说。
米修斯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皮袋,走上台阶,递到厄诺狩斯面前。
厄诺狩斯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抬手,用指腹蘸着那些粉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角尖上。
黑色的粉末覆盖上去,把那一点红色彻底盖住了。
那对角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黝黑,粗壮,威风凛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厄诺狩斯把手里的皮袋合上,放在一边。
“下去吧。”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被看出异常,所有的消息都锁死。”
怀孕这消息必须封锁住,一个是因为厄诺狩斯还没有结婚,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无名无份,还有一个原因是太早的透露出怀孕的消息会引来很多的麻烦和危险。
“是。”
米修斯和米雷德对视一眼,同时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肩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议事大厅里,厄诺狩斯还坐在王座上。
火盆里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黑色的石墙上,那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另一个他,像他藏起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厄诺狩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当然了,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啊。
思及此处,厄诺狩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确实是没想到,就这么怀上了。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明明弥京那么讨厌他,可是他偏偏这样轻而易举就怀上了对方的虫蛋。
下一秒,北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条走廊,后面就是北王的寝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厄诺狩斯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那些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上,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厄诺狩斯走过一扇扇门,最后停在寝殿门口,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因为黑色的兽皮还没有补给上来,所以现在北王的床上用的就是白色的兽皮。
白色在这间黑色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那抹白色上躺着他最想见的人。
弥京就安安静静地昏睡在他的床上,盖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兽皮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律动轻轻颤动。
那张让厄诺狩斯见色起意的脸还是那么俊美,线条凌厉,轮廓冷硬,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连睡觉都在想着什么烦心事,像是连睡觉都在嫌弃这个世界。
当然不是昏迷,不是虚弱,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刚才医官都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纯粹弥京是前两天一点都没睡,又累得要死,身体消耗太大了,现在进入深度睡眠来休养生息,等弥京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厄诺狩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睡够。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厄诺狩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大床因为他沉甸甸的分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在昏黄的灯光下,弥京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好像也被光晕模糊了。
可厄诺狩斯知道,等这家伙醒来,那张脸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冷着,皱着,带着嫌弃和不耐烦。
下一秒,厄诺狩斯俯下身,低头,在弥京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怕把对方吵醒,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发现。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那微凉的唇瓣,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
可厄诺狩斯没有马上直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那张让他着迷却又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脸。
“你总是对我这样坏。”
他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真不愧是你。”
厄诺狩斯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哑哑的,带着几分沙哑的柔情。
“熬了两天把我送回来,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走呢?”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弥京的额头,温度马上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
可是想起他这破天荒可悲的单恋,厄诺狩斯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