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海盐味的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后颈那个牙印形状的伤口涌进去,顺着厄诺狩斯的血液流淌,一点一点地,把属于弥京的味道刻进他灵魂上。
标记正在形成。
厄诺狩斯能感觉到雄虫的信息素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正在和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正在把他从里到外都染上那个雄虫的味道。
从今往后,他的身体会对那个雄虫产生依赖,发热期来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雄虫,信息素紊乱的时候,只有那个雄虫能安抚他,离开那个雄虫的时候,他会像被遗弃在极夜里的孤狼,在无边的寒冷中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直到再也迈不出一步,直到被风雪彻底吞没,连骨头都烂在雪里,无人收尸。
他的整个灵魂,都会被那个雄虫轻轻松松地攥在手心里。
厄诺狩斯知道这一切,但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愿意把自己的血肉撕开,任由那个雄虫在他后颈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任由那股陌生的味道侵入他的身体,任由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弥京的所有物。
车厢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望着那些在光影中摇曳的黑暗,可悲可叹。
厄诺狩斯是很骄傲的。
可以说他独大,也可以说他自我,想要的就去抢,抢不到的就用拳头去争,争不过的就用命去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什么叫示弱,什么叫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
可是啊,对他来说,爱这种东西,注定要踩住一部分的灵魂,否则没有空间留给爱了。
于是厄诺狩斯选择为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低头了。
他想要得到弥京。
这个念头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雄虫的时候就生了根,发芽,疯长,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绞杀在里面。
所以他愿意低头,愿意被对方标记。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露出来,让那个雄虫的牙齿刺进去。
当然,这不全是爱,这里面有太多别的东西了,有欲望,有占有欲,有那种“我想要所以我就要得到”的蛮横,有那种“得不到就难受得要死”的不甘心,还有那种“宁愿痛死也不愿意放手”的偏执……
所以说,厄诺狩斯的爱确实没有那么高尚,里面充满了私心和私欲。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只要不是神明,谁的爱又是高尚的呢?
厄诺狩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会有美好的未来,或许他会像每一任北王一样,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厄诺狩斯只知道,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才不会后悔……
两股信息素在这小小的车厢里都快爆炸了,浓得像是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可厄诺狩斯的信息素一直都拼命地包裹着弥京的信息素,像一层无形的茧,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那股疯狂外泄的海盐味死死地封在里面。
厄诺狩斯不仅要防止信息素外泄,而且还得承受着雄虫信息素的横冲直撞,这让他非常累,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
可他必须那么做。
厄诺狩斯不允许别的雌虫闻到弥京的信息素。
哪怕是累死在这里,哪怕是撑到虚脱,他也不能让那股味道泄露出去一星半点。
外面的护卫那么多,外面的雌虫那么多,要是让他们闻到……
不行。
绝对不行。
弥京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所以厄诺狩斯死死地撑着,用自己的信息素把那片翻涌的海盐味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在这信息素的海洋里,弥京烧得不太清醒。
可能是因为已经咬了很多次,所以已经有点下意识的经验了,他本来以为,酒心巧克力咬下去应该是硬硬的,就像这颗巧克力,外壳是硬的,是苦的,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他没想到,他咬到的不是一个硬邦邦的巧克力,而是一个酒心脏脏包,韧韧的,非常的柔软,一口咬下去就爆汁了,带着浓烈的酒香。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那股汁水就顺着他的舌尖滑进喉咙里,这一个脏脏包把最柔软的部分主动送到他嘴边,任他撕咬。
很甜。
很甜很甜。
被这种甜味一熏,弥京的脑子更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咬得更用力了,脏脏包里的酒心馅流得更多了。
甜甜的。
本来是甜甜的,怎么都喝不够,可脏脏包里面的酒心,实在是流得太多太多了,所以那股甜很快就开始变味,到后面就越来越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弥京实在是被苦得受不了了。
苦的。
好苦啊。
酒心终于流尽了,剩下的只有被榨干的、干涸的、疲惫的味道。
弥京皱了皱眉。
他的舌尖还抵在那道伤口上,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
酒心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什么都流不出来的脏脏包。
弥京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黝黑,那是厄诺狩斯的后颈,也是他刚才咬下去的地方。
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信息素,混着血,混着汗,湿漉漉的一片。
随着视觉的顿时开阔,弥京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笼,像退潮的海水,把他从那种混沌的、餍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那条很喜欢缠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软绵绵地垂在一边,一动不动。
弥京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见厄诺狩斯的那片布满了伤疤的后背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北王那凶狠的、蛮横的、总是带着怒气的脸,此刻正半埋在兽皮毯子里,只露出半边轮廓。
眼睛半阖着,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息声很轻,很浅,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真是快去了半条命了,那股甜甜的味道,现在只剩下苦了。
此刻。
车厢停了。
弥京反应过来,伸手,指尖缠绕着水流,清理完之后,他马上把厄诺狩斯用毛毯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那张疲惫的脸。
然后弥京走过去掀开车窗的一角,就那么一瞬间,外面的风即刻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风响着呼啸着,怒吼着,雪花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密密麻麻的一片,直接打进来。
想了想,弥京垂下眼眸,松开手,车窗落下来,把那些风雪隔绝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厄诺狩斯浅浅的呼吸声。
弥京靠在车厢壁上,偏过头,看向那个被毛毯裹成一团的家伙。
北王本来很凶悍的脸埋在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觉得不舒服。
尾巴从毯子边缘垂下来,软绵绵地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弥京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风雪拦路,所以马车走不了。
但是。
弥京该走了。
——
外面。
米修斯和米雷德顶着风雪,神情非常严肃。
狂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们顾不上这些,正在下令让整个大部队马上找地方避避暴风雪。
没想到暴风雪来得这样快,比他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这种天气根本不能行动,强行赶路只会全军覆没。
他们两个本来在交谈着,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能找到避风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车厢那边走了过来。
是弥京。
弥京一走下来,基本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没办法,他现在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那一瞬间冰冻几十头黑异兽的事迹已经在整个车队里面传遍了。
那些亲眼看见冰雕碎成渣的护卫,还有听说了这件事的侍从都在关注着这个雄虫。
“神迹”这两个字,已经不知道被多少重复了多少遍,大家都已经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弥京过来,米修斯愣了一下,马上迎上去行礼:“阁下!”
他的态度放得非常尊敬,不仅仅是因为弥京是王上的雄虫,更因为弥京本身匪夷所思的能力。
只见弥京一身黑白相间的衣服,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他顶着风雪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问:“暴风雪来了,王城要往哪个方向走?还要走多远?还要走多久?”
米修斯大概说了一下方向,距离,时间,然后他以为是这个雄虫心急了,所以马上补充道:
“阁下,现在风雪太大了,我们已经走不了了。得在这里等风雪过去。”
弥京摇了摇头。
“这种暴风雪没有两天是过不去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可那份笃定却丝毫未减,
“在这里断水断粮,就算等暴风雪真的过去了,你们也没有力气再回去了。”
米修斯看了一眼米雷德。
他们知道弥京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问题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很渺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