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到隔着那厚实的皮毛,都能看出那具身体的嶙峋。
脸也是瘦的,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粉色的眼睛越发大了。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厄诺狩斯和弥京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只是一瞬之后,艾丽斯就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近路德的胸口,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路德怀里。
路德的胸口是温暖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度还有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么平稳有力,和雄虫一样,永远都是那样温和,那样有礼,那样让人爱恨皆不可,求不得,放不下,终身困于其中。
“雄主。”
艾丽斯开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熊好丑啊,我不想打白熊,我想打兔子。”
路德低头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等一会儿,我去给亲王殿下抓一只过来,养着解闷也好。”
艾丽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雄主居然觉得我会养东西吗?我既然要打兔子,那必然是要剥皮来吃肉的。”
顿了顿,艾丽斯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白熊正在洇开的血迹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剥皮,去内脏,切成块,用雪水洗干净,然后架在火上烤,烤到里面的肉熟了,就可以吃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路德,笑得眉眼弯弯:
“雄主觉得,这样好不好?”
路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当然不是很好,但是他也和艾丽斯结婚好几年了,对于亲王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也得等会儿。”路德说。
闻言,艾丽斯笑了笑,抬起眼,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雄主,我现在心情真的好糟糕,好像厄诺狩斯那个混蛋一出现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没有我了。”
风从针叶林间穿过,带起雪花,有几片雪花落在艾丽斯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就那样抬着头,执拗地望着路德。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像一面结冰的湖,湖面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不甘心地撞着那层薄薄的冰。
“当年我抢了你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现在雄主对我就这么怨恨吗?”艾丽斯低声说。
结婚这么多年,如果要让路德概括艾丽斯的缺点的话,那就是两个:脾气差,性格作。
拈酸吃醋都是小事,偶尔发疯才是真的最头痛的事情。
他记得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次,只是因为他和某个雌虫贵族有些私交,多见了两面,艾丽斯就把整个寝殿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砸完之后,还要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你是不是要娶那个雌虫做雌侍?
一开始路德还会解释,他说没有,说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
问题是没用啊。
艾丽斯根本不信,只要有下次,该闹还是闹,该砸还是砸。
这就是艾丽斯。
此刻,面对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粉色眼睛,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当年,上一任北王为他和厄诺狩斯牵线时,路德没打算拒绝。
对于他来说,这种政治联姻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
反正他总要娶一个雌虫,和北王的继承者结婚的话,以后就不用去娶别的雌虫了,还能少一点麻烦事。
因为在北部,实力为尊,北王可以独占一个雄虫。
可艾丽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知道这个事情,马上就发疯了。
那天他冲上门来,砸了路德家族的大门,砸了客厅里所有的摆设,他一边砸一边骂,骂路德是负心汉。
路德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发疯。
艾丽斯发疯的样子很可怕,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
可他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弱,砸了几下就开始喘,喘得厉害,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当然了,自尊心极强的艾丽斯最后也没倒下,只是喘着喘着,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路德的衣领。
“你标记我,现在就标记我!”艾丽斯说,声音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路德。
路德愣住了:“你疯了?”
“我没疯!”艾丽斯说,“你不是要和厄诺狩斯结婚吗?好,你先标记我……你标记了我,你就是我的了,你就得先娶我,我看你还怎么和他结婚!”
那个时候,路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雌虫,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发抖、却死死揪着他衣领不放的疯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可怜。
他们僵持了很久。
后来是上一任北王急急忙忙赶过来,才稳住了局面。
再后来,路德就和艾丽斯结婚了。
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结束了就能结束的,很明显,在艾丽斯心里,太多的事情没有结果没有结束,悬于半空中,就像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样。
“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是我能满足殿下的,都已经满足了。”
路德说,“至于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
“……雄主,你曾经说你们的家族世代忠诚于北王,所以你的忠诚给了厄诺狩斯,可是那样对我不公平!”
艾丽斯咬牙切齿,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简直是心碎欲死。
“我已经被他抢走了这么多——王位、权力、雌父的认可、整个北部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只有你,你必须是我的!”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艾丽斯的手死死攥着路德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那上好的衣料都皱成了一团。
路德皱眉看着艾丽斯发疯,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这张扭曲却依旧漂亮的脸,那双疯狂却依旧漂亮的眼睛,每一次,艾丽斯都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下一秒,路德本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神色骤然变了,脸上的温和有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北部虫族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果断。
“嘘!”
他一把将背上的铁弓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护在艾丽斯身前,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艾丽斯安静了,顺着路德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这片针叶林当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黑异兽。
那些畜生通体漆黑,獠牙森然,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乌泱泱的一群三头黑异兽。
三个头在三个粗壮的脖颈上,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转动,同时锁定目标,同时张开那些獠牙交错的血盆大口。
事实上,它们的咬合力惊人,能一口咬碎成年雌虫的颅骨,它们的食量也很大,一头异兽一顿能吞下好几个虫族。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异兽,和以前常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它们每一头都有寻常黑异兽的两倍大,四肢粗壮得像树干,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黑色的针林。
獠牙从嘴里龇出来,又长又尖,上面还挂着恶心的口水。
在北部,没有任何一个虫族会不知道黑异兽。
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雪地上时,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传闻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在温暖的地方筑巢,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种,在阳光下交·配、生育、老去、死亡——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在饥饿中撕咬彼此。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所以它们恨虫族。
恨那些被眷顾的同类,恨那些能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恨那些能在温暖的巢穴里安睡的家伙,恨那些不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不用在饥饿中啃食同类的幸运儿。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把那些被眷顾的家伙撕成碎片,把他们的血肉吞进肚子里,让他们也尝尝被吞噬的滋味。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那时候,北部的虫族还不知道那些黑色的怪物有多可怕,他们以为那只是一群普通的野兽,以为凭借他们的弓箭和刀剑就能抵御。
可他们错了。
异兽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北部的防线,吞没了无数虫族的性命。
初代北王在当时本就受了重伤,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怪物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没有退,他也不能退,他战到了最后一刻,被那些异兽淹没了。
他的尸体被撕成了碎片,被吞进了那些永远饥饿的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后人只能给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
之后千百年来,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
每隔一段时间,那些黑色的怪物就会从冰原深处涌出来,冲向虫族的聚居地,它们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知道满足,永远都在饥饿,永远都在仇恨。
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
有的像初代北王一样,战死在抵御之中,有的在追击异兽的途中被埋伏的异兽包围,死无全尸,有的在试图清剿异兽巢穴的时候,被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偷袭,再也没有回来。
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
可那些异兽的巢穴,始终没能被清剿。
它们藏在冰原最深处,藏在那些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终年黑暗,风雪呼啸,黑异兽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积攒着仇恨,等待着下一次兽潮的到来。
这就是北部的诅咒。
这仿佛就是每一任北王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死在异兽的獠牙之下,或者死在追逐异兽的路上。
而现在,这群黑异兽好像进化了,变得更大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