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以及乌希克压不住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雪莱自己不怕冷,可乌希克不是。
这家伙本就受了重伤,又在冰河里泡了那么久,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热意,靠在雪莱肩侧的额头冷得像一块冰,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
雪莱沉默片刻,然后——
他的手臂收紧,把乌希克整个圈进了怀里。
灵力从掌心缓缓溢出,无形的暖意弥散开来,将那道冰凉的身躯轻柔地裹住,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绵长的、仿佛能渗入骨血的那种暖。
“……”
乌希克真的愣了一瞬。
然后他闷笑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雪莱的颈窝,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他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有力气再作闹了。
雪莱垂眸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这种时候,乌希克才会闭上那一张气死人的嘴。
“……跟着我找个地方休息,生火。”
抱着抱着,雪莱收回灵力,松开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对方,他一手提着有情剑,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乌希克的手腕。
“咳咳。”
乌希克被拽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却没有挣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雪莱的五指收得很紧,力道不小,手指锁着他的腕骨,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眨了眨眼睛,乌希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
雪莱:“闭嘴。”
“……哦。”乌希克真的闭嘴了。
风穿过冰原,卷起细碎的雪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冻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夜色沉得不见底。
雪莱很快在岩壁背风处寻到一处浅浅的天然凹洞,勉强算是个能遮风的地方。
他将乌希克半扶半拖地带进去,对方脚下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倚在他肩上,像一截被冰水泡透的枯枝。
洞里也很冷。
阴寒从岩缝里渗出来,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分别,但是唯一的好处是,就算外面突然下起雪或者冰雹来,他们也不会被砸中。
雪莱把乌希克放到靠里的位置,让他靠着石壁坐下。
那家伙后来走着走着就开始越来越没精神了,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下意识地抬手,迷迷糊糊往雪莱脸上摸了一把。
“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乌希克的声音含混,指尖在雪莱的脸上蹭了蹭。
雪莱没躲,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没事。”
他把那只手拉下来,塞回乌希克怀里,掌心触到的却是一截冰冷的硬物——是剑鞘。
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家伙又捞了过去,抱得死紧,像是什么要紧的宝贝。
“你先坐一下。”雪莱起身,“我生火。”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乌希克就那么半躺在原地,怀里搂着那柄雪白的剑鞘,幽绿的眼眸半开半阖,像只终于倦了的兽。
火光还没起,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鞘上莹润的白微弱地映着一点月光。
雪莱收回视线,提剑出了洞。
有情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然后落在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咔。”
树干应声断裂,轻轻松松。
剑身依旧雪亮,不沾半点木屑,只是那凛然出尘的气息里,似乎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怨。
今夜,这柄曾饮过无数强敌鲜血的名剑,终于迎来了它剑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使命——砍柴。
而且不是砍一点,是砍了很多。
“哗——”
雪莱面无表情地将它翻转,劈向下一根柴,他的速度很快,手起刀落就是一大把柴火。
来来回回拖了三趟,雪莱将足够烧一整夜的柴火堆在山洞一角,将柴一根根码好,用剑尖拨拢,再俯身引燃。
在这种天气情况之下,砍下来的树木大多都是含水量过高,基本上都是冷冻的,理论上来说,一点都不适合燃烧。
但是修仙者的好处就是很多时候可以违背自然规律。
——引火诀。
火焰从雪莱指尖窜起,跑上干枯的树皮,那些树枝渐渐的变成温暖的金红色。
眼看着成功起火了,他这才转身,走回乌希克身边。
乌希克那家伙已经迷糊了,剑鞘还抱在怀里,脑袋却慢慢歪向一边,睫毛垂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雪莱皱眉,他弯腰将乌希克从地上捞起来,让对方靠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
火焰在身前噼啪作响,暖意一寸一寸漫开。
乌希克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往他胸口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满足似的叹息。
那柄剑鞘还横在两人之间,硌得雪莱不太舒服。
他伸手想把它抽走。
但是这剑鞘碰不得,雪莱一碰了,乌希克立刻惊醒了,他眼里先是杀意,然后看到雪莱之后,这点杀意才淡了下去。
乌希克手上用力,又把剑鞘抱回去。他的声音还哑着,眼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雪莱:
“这是我的。”
雪莱沉默片刻,没有跟他抢,一个破剑鞘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好护着的,掉水里了,还要死死的抓着。
要是命没了,那什么都没了。
但是雪莱就是那样的性格,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气,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自己憋着生闷气。
火光明灭,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乌希克看着雪莱,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是恍若隔世。
这里无比寒冷,宛如寒冰地狱,但是这么像地狱的地方,却偏偏让他觉得很温暖。
而当年的东部终年温暖潮湿,可是那里就一点暖意都没有。
东部密林教会乌希克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三样,厮杀,狠毒,弱肉强食。
没有谁保护过乌希克。
不过乌希克他从不为这件事感到悲哀或委屈,因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不会去想念。
他不需要被保护。
他只需要变强,足够强,强到没有谁能伤害他,强到可以把所有想杀他的家伙先一步杀死。
这就是他的活法,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路。
直到雪莱在那条冰河里,在那种湍急的水流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水流那么急,岩缝在开裂,每一秒都有可能被冲走。
任何一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虫族,都应该在那时候放开他。
可雪莱没有放。
非但没有放,还在他掰开那根手指之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下来。
乌希克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从来没有谁会在他选择坠落的时候,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雪莱有那种心思的。
也许是在对方冷着脸让他“滚”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莫名其妙的某个瞬间。
但那时的喜欢,是一种很自私的东西。
乌希克看上雪莱了。
所以他想要。
想要对方的注视,想要对方的触碰,想要把对方拉进自己这片泥沼里,哪怕是用最龌龊的手段,哪怕会弄脏对方。
当然了,乌希克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善待,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
所以他只是想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乌希克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雪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此刻——他靠在雪莱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冷冽的、像高山雪顶一样的气息。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没那么硬了。
乌希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隔着那层皮肉与肋骨,那里的跳动比往常更强烈,但是跳的越快,心就越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