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7章·逆流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夜, 如巨兽之口,吞噬了裂谷边际最后一缕天光。
擂台的火光与喧嚣已被抛在身后。
这一路冲往北,地势陡然起伏,茂密的针叶林在雪中沉默伫立, 枝干覆满冰棱, 在微弱的月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是兵刃之光, 是血腥之光。
几十道身影在林中无声穿梭。
因为有夜色和茂密针叶林的遮掩, 所以看不见他们的形貌,只听得翅翼震动的细密嗡鸣, 只看得见交错闪灭的刃光,那就像是杀戮在黑暗中的呼吸。
刀光剑影,何尝不是一种呼吸呢?
“铮——!”
一记凌厉的突刺自侧后方袭来。
雪莱头也未回, 手腕翻转, 有情剑精准横拦,他银眸冷凝,只一瞥,就判定了来者的破绽。
一刺。
一剑破甲, 鲜血沾上剑刃。
剑是锋利,但仅仅破甲, 却没有一击毙命。
但是那又如何?
他不是一个人。
那对手雌虫吓了一跳, 猛的意识到被连忙后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瞬间, 另一道黑影已如附骨之蛆贴上了那护卫的后颈, 月色之下,五指修长, 苍白得近乎病态——是乌希克的手。
一碰那伤口, 毒素入血, 触之即溃。
“嗬……!”
那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浑身肌肉骤然痉挛,大概几个呼吸之间就立刻软倒,雪莱立马横剑腰斩,那个护卫就如同一截被伐断的枯木。
死。
那一具尸体倒下时,雪莱的剑刃恰好侧转,光滑如镜的剑面上映出乌希克那双幽绿的瞳孔。
暗处生光,冷冽,专注,仿佛潜伏于林间的蛇。
“配合不错。”
乌希克收回手,看似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指尖沾上的血珠,朝雪莱弯起嘴角。
明明在亡命奔逃,他脸上却带着餍足的愉悦。
雪莱没有应声,只是剑锋一转,再次迎上从暗处扑来的下一道杀意。
杀。
杀。杀。杀。
鲜血飞溅,渗入积雪,在冰面上洇开转瞬即逝的暗红。
有追击者捂着喉管倒下,甚至来不及张开翅翼,便被一剑封喉。
欧克利很明显恨乌希克入骨,这份恨意,从这些追兵的水平当中其实可见一斑。
这一回真的是下了血本了,派出的可不是寻常护卫,而是裂谷擂台中层层选拔出的真正亡命之徒——那些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过、懂得如何用最狠戾的方式杀死对手的雌虫。
狠辣。耐心。嗜血。
这群猎犬一样的家伙,从裂谷边缘一路衔尾追来,穿过积雪的乱石滩,越过结冰的溪涧,追入这片茫茫针叶林。
数个小时过去,午后的天光早已沉入夜色,可他们的追杀仍未止歇。
雪莱记不清这是第几波了。
他和乌希克且战且退,杀穿一层包围,又在下一层被缠上。
对方像永不知疲倦的狼群,用数量、耐力、以及今日必杀的执念,将他们一步步拖入鏖战的泥淖。
雪莱的剑势未显颓靡。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这持续的高强度厮杀中缓慢消耗着,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每一次挥剑,都是不可再生的支出。
而他身旁的乌希克,虽始终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动作却已不如初时那般轻盈。
何为杀手?
东部的杀手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将自己送入对手的攻击范围。
雪莱余光瞥见乌希克背部的黑衣有一片颜色深得异常,在月下泛着濡湿的暗光。
那不是汗。
“……你还能撑多久?”
雪莱剑尖一挑,逼退一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护卫,语速极快。
乌希克闻言,偏头看他。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映着雪莱被溅上几点血痕的侧脸,似乎是看得很满意,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撑到亲爱的安全为止啊。”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响,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大概率那是追兵发出的信号。
有些事情,好的猜不中,但是坏的一猜就中。
果不其然,紧接着更密集的翅翼震动声自四面八方逼近。
下一波,来了。
下一波显然是更难缠的对手。
他们似乎从之前同伴的尸体上吸取了教训,之前那些无声无息倒下的都是死于与乌希克的近身接触。
于是这一批追兵改变了战术,不再贸然突进,而是拉开距离,占据有利地形。
下一秒,箭雨已至!
“嗖嗖嗖!”
几十支淬过毒的乌黑短矢撕裂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上一波追兵还未尽数倒下,新一轮的杀机已接踵而至。
雪莱银眸如寒铁,身动而心不动。
无情剑道,心不动,剑锋利。
有情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一剑封喉,血雾迸溅,沾染上了剑刃之上,又在下一瞬被剑锋轻盈抖落,不留半分红痕。
雪莱的白衣溅满了血,实在是太多血了,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这一波,确实难缠。
就在雪莱的剑贯穿又一名追兵咽喉的刹那,侧翼死角,新一波箭雨骤然而至。
雪莱反应极快,横剑速退,腕间蓄力想要挽剑花格挡。
可箭矢来得太快、太密,看起来那么可怕,就像巨兽的锋利牙齿,企图一口咬下他们。
然而,箭簇并没有真的射到他。
“唰——”
一道翅翼阴影迅速地挡在雪莱面前。
那是何等的一双翅翼啊。
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翅翼在月下骤然舒展,边缘似有细密的鳞光流转,冷冽,华丽,像深海中某种古老生物遗落的鳍,翅面覆盖着微光粼粼的鳞粉,每一寸都锋利如刃。
就连雪莱也不由得看愣了一瞬。
“过来!”
乌希克张开翅翼,将雪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翅翼之中。
所有箭矢钉入那对翅翼,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雪莱只是愣了这一瞬间,下一秒他马上开始判断路线。
缺口。
东北方向,追兵合围的阵型还没有完全收拢,那里是唯一可能撕开的生路。
在战场上面很多时候要听从本能,因为那是生命的本能。
雪莱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攥住乌希克的后领就往前狂奔,乌希克那对翅翼还没来得及收起,被扯得像两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咳咳、亲爱的……你、你勒我脖子了……”
乌希克被拎着像只扑腾的黑色大鸟,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狼狈。
雪莱低头瞥了一眼,手臂迅速调整角度,改为扯住对方的肩胛骨,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停顿。
针叶林是最佳的掩护。
结冰的枝干不断在身后噼啪断裂,追兵的翅翼在密林间施展不开,速度与视野皆受阻滞。
雪莱在其中飞速的穿行,如游鱼入海,他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寸地形。
不能往上。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夜空下,所有追兵的目光将如嗅到血腥的秃鹫般蜂拥而至,那时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血腥味越来越浓。
乌希克身上那袭黑衣原本就暗,此刻更看不出湿痕的来源,但那甜腥的气息骗不了人。
雪莱不确定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乌希克自己的。
但他隐约知道,乌希克在之前的围杀中已经受了伤,他今天见到对方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