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26章·开花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阿奇麟是个极擅长自省的人。
修行要先修心, 对他来说,如果不自省的话,那么修为很难寸进一步,现在, 在情爱之事上他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抱进注满热水的浴桶里。
卡芙丽亚异常乖顺, 任由他摆布, 粉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 仿佛一只精疲力尽、终于收起所有尖刺的脆弱生物。
洗浴完毕,阿奇麟用大张柔软的绒毯将卡芙丽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稳稳地将他抱回床上。
房间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紧紧依偎。
“哥哥, 我好累呀。”卡芙丽亚打了个哈欠,被放到了床上。
阿奇麟侧躺在卡芙丽亚身边,将他连同毯子一起拥入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卡芙丽亚隔着绒毯依旧显得单薄的后背。
卡芙丽亚原本以为阿奇麟不想提今天那些糟心事, 他以为对方在哄自己睡觉,结果看来好像并不是。
“卡芙丽亚, ”
阿奇麟低声开口,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么不安了。”
卡芙丽亚在他怀里动了动,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
“哥哥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 可这并非阿奇麟想听的。
阿奇麟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指插入卡芙丽亚柔软微湿的粉色发丝, 轻轻梳理着。
“你看,你又说口不对心的话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对方耳侧,轻轻摩挲,把那一片软肉摩挲的通红,
“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不需要用认错来讨好,不需要用委屈来掩饰。我想听你的真话。”
卡芙丽亚闻言,微微抬起眼帘:“可是我说真话,哥哥又不爱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爱听?”阿奇麟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墨蓝色的眸子里是坦然的邀请和耐心。
于是卡芙丽亚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真话通常都是不好听的。”
阿奇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非常平静、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卡芙丽亚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僵,粉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阿奇麟会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
阿奇麟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我说的这句,是真话。你也觉得不好听吗?”
卡芙丽亚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算计的粉眸里渐渐晕开一层水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柔软。
“哥哥怎么能这样犯规。”
“只是就事论事。”
阿奇麟依旧抚着他的头发,温和而坚持,“所以,告诉我你的真话,好吗?”
卡芙丽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奇麟以为他不会再说。
终于,那双纤白的手臂从毯子下伸出,紧紧环住了阿奇麟的脖颈,卡芙丽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极轻,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哥哥,我要是说真话,那只能说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恨天地生万物,而非独你我。”
他恨这天地间为何有如此多的纷扰、如此多的旁人、如此多的羁绊和麻烦,为何不能只有他和阿奇麟在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这是何等极端、何等自私、却又何等绝望的真心。
阿奇麟听着这般的爱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继续抚摸着卡芙丽亚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因为极度不安而炸毛的猫。
“可是你的一生,应该很宽广。”
阿奇麟说得低沉而平和,
“事实上,你的一生不只有我,也不只有爱情。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去看的风景,值得去经历的际遇。”
卡芙丽亚微微歪过头,脸颊蹭着阿奇麟的颈侧,不自觉的有点嘲讽:
“一生宽广的是哥哥,而不是我。”
“哥哥,你不应该把对你自己的想象和要求,套在我的身上。”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向往,只有漠然,
“我没有哥哥这么高的道德,也没有哥哥那么大的观念。我只知道,爱之欲其生,恨之便欲其死,我只知道,阻碍我和哥哥的,我都要铲除掉。”
这是卡芙丽亚的生存逻辑,简单、原始、充满毁灭性,却是在东魔窟这片地狱里,他能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阿奇麟摇了摇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认同,却也没有否定他的痛苦,只是陈述着另一个事实: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谁。如果只论爱情,那我们之间,就只有彼此而已。”
卡芙丽亚抬起眼眸,显然不相信。
“哥哥连情蛊都除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又要怎么相信哥哥呢?”
阿奇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卡芙丽亚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
卡芙丽亚的声音变得飘忽,他靠着阿奇麟,仿佛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才能支撑自己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哥哥有多爱我,哥哥又会爱我多久,哥哥什么时候又会抛弃我,哥哥会不会爱上别的雌虫……如果会的话,那是什么时候。”
他像在列举一道道无解的难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深不见底的不安。
“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
卡芙丽亚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力感,
“所以我只能往最坏的程度去猜测。”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差。”
从出生在东魔窟的阴影下,到被丢进猪圈等死,到被救赎后又被抛弃,再到十年炼狱般的等待……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卡芙丽亚。
所以,他不敢奢望美好,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用最激烈、最极端的方式,哪怕那会灼伤自己,也灼伤所爱之人。
阿奇麟听着怀中人呢喃的自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卡芙丽亚的不安更深层地是源于对命运本身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恐惧。
这份恐惧如此深重,以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抛弃的前兆,任何一点潜在威胁,都会激起毁灭性的杀意。
“卡芙丽亚。”
阿奇麟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当年我不该走的,我应该留在你身边。”
如果当年不是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和一包不会开花的种子,如果他能在那个冬天之后,继续留在尚且懵懂、极度依赖他的少年身边,耐心引导,用正确的爱去填补那份缺失的安全感,或许……
闻言,卡芙丽亚在他怀里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的眉眼,粉眸专注得贪婪:
“哥哥,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让哥哥的眼睛里只有我。我想让哥哥只能看见我。”
他的要求如此绝对,如此排他,简直是孩童般的占有欲。
“那比较难。”
阿奇麟坦然回答。
他无法承诺眼中永远只有卡芙丽亚一人,因为他是阿奇麟,他有师门,有责任,有自己坚守的道,他的世界注定无法全然封闭。
看吧。
卡芙丽亚心中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
所以说,讲真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对方做不到,而自己也放不了。
却听阿奇麟说:“但是我尽量做到。”
卡芙丽亚愣住了,粉眸微微睁大:“……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奇麟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很:“我说,我尽量做到。”
他的手臂收紧,将卡芙丽亚圈得更牢,
“我来做你的腿。你要到哪里,我就抱着你到哪里。我们结婚,我们种上满山遍野的粉黛乱子草,我陪在你身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下,卡芙丽亚是真的愣住了,那张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空白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几秒这过于直白过于实在的承诺,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
阿奇麟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温润光洁的青玉戒指无比郑重地摘了下来。
然后,他执起卡芙丽亚的右手,将那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戒指,缓缓套在了对方纤细的无名指上。
阿奇麟一松手,戒指缩小,便稳稳地圈住了卡芙丽亚的指根,青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