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烈指着头顶毒辣的日头,言简意赅,他已经能运用一些简单的词汇。
凤凰其实很耐热,但是桑烈性格就是非常挑剔,温度高的不行,温度低了也不行。
所以他天生对气温敏感一点,他知道哪里凉快。
纳坦谷顺从地跟着他走。
虽然不明白雄虫为何执着于在这个时间点移动,但他对桑烈几乎是有求必应。
后来他们就到了这个岩壁下的阴影里。
这里确实凉爽许多,南北通透的峡谷地形形成了一道天然风廊,将难耐的酷热驱散了几分。
“饿不饿?”
纳坦谷关切地问,下意识想去掏仅剩的沙棘果。
桑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饿。”
这大块头怎么总想着喂他?
他用力扯了扯纳坦谷的衣袖,想让纳坦谷坐下。
然而雌虫如山岳般稳固,桑烈使尽力气也没能撼动分毫。
少年气得脸颊微红,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坐,你。”
纳坦谷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在岩石上坐下。
下一秒,桑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握他的脚踝。
“别这样。”
纳坦谷吓了一大跳,马上就站了起来,神色惶恐,“雄虫不能向雌虫下跪的。”
这句复杂的话语对桑烈来说又是半个字都听不懂了。
他仰起头,金眸因恼怒而熠熠生辉,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桑烈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瞪着纳坦谷,直到对方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重新乖乖坐好。
“哼。”桑烈直接从鼻孔里面出气,但是好在对方识相,他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桑烈是想说些什么的。
他想说他要给大块头疗伤,想说之后会昏迷,想警告对方不许抛下他。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桑烈从没想过异族的语言会学起来这么困难,想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我……”
说不出来的桑烈更觉得憋屈了,他再次瞪了纳坦谷一眼,仿佛要用眼神传达所有未尽之意。
纳坦谷被他瞪得有些无措,却还是温顺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桑烈重新半跪在他面前,这次纳坦谷没有再躲避。
少年小心地抬起他裹着破布的右脚,轻轻解开那些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桑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伤口?
简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被沙虫锋利的尖牙贯穿了整个脚掌,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仅凭纳坦谷强悍的体质才没有化脓溃烂。
可即便如此,每走一步依然会有血水渗出,在沙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纳坦谷有些窘迫地想缩回脚。
他没有鞋子穿。
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才有鞋子穿,像他们这种奴虫是没有鞋子能穿的,所以说,一定程度上,鞋子也代表着阶级。
纳坦谷的脚底布满厚厚的老茧,纵横交错的疤痕记录着多年征战的艰辛。
这样丑陋的双脚,不该被如此精致的雄虫触碰。
“脏。”纳坦谷低声说,试图抽回脚。
桑烈却牢牢握住他的脚踝,抬头望进他的眼睛:“我,帮,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纳坦谷怔住了,在那双金眸的注视下,他停止了挣扎。
看到对方终于听话了,桑烈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缓缓覆上那可怖的伤口。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纳坦谷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心涌入,像沙漠中罕见的甘泉,温柔地洗涤着伤痛。
那感觉太过奇妙,让一向擅长隐忍的纳坦谷几乎要呻吟出声。
“唔……”
他低头看去,只见桑烈的掌心泛着淡淡的金芒,所过之处,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先是伤口边缘不再渗血,然后新的肉芽迅速生长,填补着那个狰狞的窟窿。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右脚底那个折磨纳坦谷多时的伤口竟然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纳坦谷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原本该是伤口的位置,触手是一片完整平滑的皮肤。
“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纳坦谷三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神迹。
而桑烈的脸色却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歇,又如法炮制地捧起纳坦谷的左脚。同样严重的伤口在金光中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治愈脚底的创伤后,桑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嫌弃砂石硌人,索性一股脑坐在纳坦谷腿上,扯过雌虫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将自己纤细的手指嵌入对方指缝。
“别、动。”桑烈低声警告,掌心相贴处泛起浅金色光晕。
纳坦谷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任由少年温热的脊背贴在自己胸膛。
他看见自己左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开始发痒愈合,掌心中间的那个伤口飞速的愈合。
治疗进行到一半,桑烈忽然想起什么。
靠,这傻大个的翅翼还断着!
他烦躁地蹙起眉。
此刻灵力已近枯竭,连抬手指都费力,可想到纳坦谷拖着残翅在沙漠跋涉的模样……
“「麻烦死了,要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丢下我跑路,你就死定了。」”
他嘟囔着,突然转身,不由分说地扒拉开纳坦谷收拢的翅翼。
右侧翅翼几乎完全断裂,仅剩些许皮肉粘连,左侧翅翼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纳坦谷下意识想躲:“别看……”
“「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桑烈又瞪了他一眼,金眸因灵力透支泛起血丝。
他将发颤的掌心贴上最严重的伤处,金光涌动的瞬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纳坦谷怔怔望着少年苍白的侧脸。
他能清晰感受到断裂的翅骨正在重塑,撕裂的翼膜重新愈合。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连圣殿医官都束手无策的断翅伤,此刻却在那双纤弱手下奇迹般复原。
当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翅翼,桑烈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软倒。
他扒拉着对方的胸口,强撑着比出两根手指,金眸死死锁住纳坦谷:
“两、天。”每个字都带着喘息,“你,不走。”
这下子,纳坦谷终于明白少年反常的坚持从何而来。
他展开刚刚痊愈的双翼,将虚弱的雄虫仔细拢在翅下,像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好。”他郑重点头,指尖轻抚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不走。”
这个承诺让桑烈彻底放松下来。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纳坦谷温热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纳坦谷及时伸手接住了他。
少年雄虫轻得不可思议,在他怀中像一片羽毛。
那双总是盛着桀骜与生机的金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烈日依旧炙烤着沙漠,但在岩壁的阴影下,纳坦谷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脚和左手,又看向怀中昏迷的桑烈,他将桑烈小心地搂在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他挡住风沙。
他轻声低语:
“真的像是神明啊。”
那对重新变得完整有力的翅翼,正为桑烈隔绝了荒漠所有的风沙与冷热。
——
桑烈是在一阵诱人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
大概是因为手上和脚上的伤都好了,翅翼也恢复如初,所以纳坦谷有底气在这个荒漠之中生火,因为他有御敌的能力。
只见纳坦谷不知从哪里猎来了一只沙兔,正在火上细心翻烤。
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醒了?”
纳坦谷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烤肉凑过来。他伸手探了探桑烈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松了口气。
桑烈撑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