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对卡芙丽亚来说,也足以让那份依赖慢慢褪色。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少年会长大、会释怀、会找到新的生活。
可是,卡芙丽亚没有“新的生活”。
阿奇麟一走,光熄灭了,卡芙丽亚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黑暗里。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成了卡芙丽亚十年里唯一的信仰与诅咒。
每一天,他都守着那个谎言活着,又在每一天结束时被那个谎言杀死。
那个冬天的温暖,就好像一场幻梦,成为卡芙丽亚此后三千多个冰冷日夜反复咀嚼、又爱又恨的唯一记忆。
所以,当十年后,阿奇麟以几乎没变的模样再次出现,而卡芙丽亚却已面目全非时,这场重逢注定是一场劫难。
阿奇麟当年的一次又一次不忍心,终究埋下了孽缘。
谁错了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世界错误的尺度,去丈量了卡芙丽亚那早已被苦难烧灼得滚烫的心。
当年心软,当年的于心不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挣不脱的网。
因果之网。
阿奇麟救了卡芙丽亚,又离开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亏欠,这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而十年后的卡芙丽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眼神追随阿奇麟的少年。
卡芙丽亚用仇恨与偏执将自己武装,用疯狂与残忍作为刺猬一样的外壳,然后带着一身伤疤和无法化解的爱恨,重新站到了阿奇麟面前。
黄金船上的奢靡与黑暗可以摧毁,师尊的遗踪可以追寻,但卡芙丽亚这颗因阿奇麟而燃烧、也因阿奇麟而痛苦的心,才是阿奇麟此行必须度化的最大劫难。
世之因果。
有因必有果。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还的,也终究要还。
种因者,终须食果。
这就是阿奇麟的待完成的修行。
——
自从那天坦诚的谈话后,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暂时汇入了一片平缓的浅滩。
阿奇麟依旧戴着无面者的面具,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黄金船上行走,但夜晚,卡芙丽亚会要求他摘下面具,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有时卡芙丽亚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寻找阿奇麟的手,握住了,才能继续躺下去睡觉。
真是近乎怀旧的平和,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们甚至能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说东部密林里某种罕见的菌类,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的类别和习性之类的。
又或者简单一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很多时候也就是随便聊聊。
借着这份暂时的平静,阿奇麟开始暗中探查黄金船。
他行动谨慎,借着无面者的身份之便,逐渐摸清了船上的布局、守卫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的集中管理的区域。
然后,阿奇麟打算去找尼尔。
这天,尼尔正独自在船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抱着一盘水果,一脸苦大仇深地啃着。
阿奇麟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此时,尼尔正把一颗葡萄愤愤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心里大概又在咒骂缪瑟斯和这该死的破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谁——!”尼尔猛地转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
阿奇麟没说话,只是迅速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货物堆后面,然后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纯黑的、毫无特征的面具。
面具下,是尼尔无比熟悉的容貌。
墨蓝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略显疏离却温润的气质,卧槽,卧槽,是主人啊!
老天爷啊,苍天开眼!是他那个靠谱又温和的主人,阿奇麟!
“唔……咳!咳咳咳咳——!!!”
尼尔震惊之下,喉咙里那半颗葡萄果肉直接噎住了。
他整张脸瞬间憋红,眼睛瞪得滚圆,捂着脖子,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呛咳,身体蜷缩起来,差点背过气去。
阿奇麟:“……”
也不用这么激动。
他无奈地伸手,在尼尔背上拍了几下,力道恰到好处地帮他顺过气。
“咳咳……呕……咳!主、主人……真的是你?!”
尼尔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眼泪都飙出来了,也顾不上擦,立刻像找到主人的大型犬一样,激动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阿奇麟的腿,
“主人!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QAQ……”
阿奇麟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腿上哭爹喊娘的尼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疚,也有几分好笑。
他伸手揉了揉尼尔的头发,声音温和下来:“我没想到,你居然正好借此机会,修成了人形。”
提到这个,尼尔的委屈劲儿更足了。
他仰起脸,表情都皱在一块了:“主人,我修成人形之后,实在是吃了好多的苦啊……我、我……”
说到这里,他一时语塞,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
“这破地方!”
尼尔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委屈巴巴地诉苦。
“我一醒来就在这破河上飘着,浑身灵气都快散光了,然后就被那家伙捞上来了。主人,这里一点灵气都没有,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修为不掉就算好的了,还得天天伺候人!”
他越说越悲愤,“我都快被憋屈成王八了!”
想想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仙家法器,千年修为,一朝化形,本该是件喜事,按照修真界的惯例,放个鞭炮庆祝都不为过吧?
结果呢。
流落异界,灵气稀薄,法则压制,还被迫给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当侍从,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天天被逗弄,得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可不是憋屈得像只缩头乌龟么!
阿奇麟能想象其中的艰辛,心中歉意更浓:
“是我疏忽了。此事因我师弟们胡闹而起,我亦有责任。”
“不不不不,不怪主人!”
尼尔赶紧摇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主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你也是被那扇破门炸过来的吗?我们还能回去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像倒豆子一样。
阿奇麟示意他稍安勿躁,重新戴好面具,快速而简洁地将自己两次来到此界、寻找师尊、遇见卡芙丽亚以及目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情蛊和与卡芙丽亚之间复杂的纠葛,他暂时隐去未提,只说是为了探查线索,暂时潜伏。
阿奇麟继续说:“此处情况复杂,我长话短说。”
“师尊的心脏可能落在此地首领手中,且东部培育邪蛊,恐与师尊当年之事有关。我需查明真相。”
尼尔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奇麟沉吟片刻:“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颗血心和大首领迪克泰特的情报。其次,要设法弄清楚控制船上所有人的毒药是什么,如何解毒。最后……”
他看了一眼尼尔,
“现在,我确实还没有办法带你走,你继续留在缪瑟斯身边,他身份特殊,或许知道一些内情。我们保持联络,见机行事。”
“我明白了,主人!”
尼尔用力点头。
阿奇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安全第一。若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给尼尔一枚小巧的符箓。
尼尔珍而重之地接过,握在手心。
“主人,你也要小心 ,那个卡芙丽亚,我听说他……”
他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过不少传闻。
“我知道。”
阿奇麟的声音平静包容,“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一些关于船体结构、守卫薄弱点等信息,然后阿奇麟才和尼尔分开。
阿奇麟回到卡芙丽亚房间时,他惯常地脱下外袍,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又为自己倒了杯水。
他在思考关于大首领的事情,还有卡芙丽亚身上的毒,还有情蛊,还有师尊的事情,还有血心。
很快,卡芙丽亚回来了。
虽然卡芙丽亚恨不得什么事情都把阿奇麟带在身边,但是阿奇麟和卡芙丽亚说过,他需要一点私人的活动空间,卡芙丽亚也答应了。
“哥哥。”
卡芙丽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自己操控着轮椅滑向阿奇麟,粉眸抬起,伸出手臂,“抱。”
这是近日来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每当卡芙丽亚回来,总会这样索取一个拥抱,仿佛要借此确认阿奇麟的存在,汲取那份安定感。
阿奇麟放下水杯走过去,自然地俯身,如同前几日那般,将卡芙丽亚轻轻拥入怀中。
手掌习惯性地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