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想厉声斥责卡芙丽亚的偏执与曲解,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这番话而产生了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当年……他的行为,真的仅仅出于纯粹的慈悲吗?
不然呢,还能是为什么?
卡芙丽亚似乎捕捉到了他瞬间的迟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一向擅长见机行事,见状就将脸重新埋回阿奇麟的心口,听着那沉稳却似乎加快了些许的心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哥哥,我当年真的很爱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又像是在嘲弄自己。
“但我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阿奇麟的衣料,“我只知道,我想得到哥哥,真是想得发疯。”
“就算得不到哥哥的心……”卡芙丽亚抬起眼,粉眸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如同宝石,“我也要得到哥哥的身体。”
卡芙丽亚完全就是一株长在剧毒沼泽里的花。
它的根须深深扎在污秽、痛苦的泥泞之中,就像卡芙丽亚这一生,未曾被长久地爱过。
他的雌父很早就死了,听说是黄金船上下层的一个雌虫,卡芙丽亚甚至对他的雌父都没什么印象,至于雄父是谁,那就更不知道了。
在他遇到阿奇麟之前,只有拳脚的疼痛、黄金船上冰冷的打量、猪圈的恶臭、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
然后,阿奇麟的出现,短暂地照亮了他蜷缩的角落。
那拥抱的温暖、喂食的耐心、低声安抚的话语,或许对阿奇麟来说不在意,但是,对卡芙丽亚而言,那不是普通的善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冻僵者触到的唯一火种,是他在无边地狱里,窥见的第一寸、也是唯一一寸光。
然而这光亮太短暂,承诺太虚无。
十年的等待,将那份依赖与仰慕,变质成了无比偏执与疯狂的占有欲。
卡芙丽亚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不懂什么是相互的尊重与给予。
他只知道抓住。
像野兽抓住猎物,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伤害、是胁迫、是同归于尽,也要将那曾经照亮过他的神明,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可他甚至对爱本身是茫然的。
卡芙丽亚实在是分不清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感,究竟是爱,是恨。
他只知道,阿奇麟是他存活至今的唯一意义。
卡芙丽亚其实很可悲。
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或许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以健康方式去拥有的东西。
卡芙丽亚的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没有赢家的纠缠。
粉黛乱子草的甜香在无声地厮杀。
阿奇麟僵在原地,怀中是卡芙丽亚瘦削又千疮百孔的躯体,他感到心口那只情蛊,似乎也随着主人激烈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
情蛊,情蛊,有情则动。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突兀却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粘稠的空气。
“叩、叩、叩。”
声音不疾不徐。
“打扰您了。”门外传来无面者毫无情绪起伏的禀报,“缪瑟斯求见。”
阿奇麟没有出声。
他们之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瞬间,卡芙丽亚顿了一下,环在阿奇麟脖颈上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粉眸中的疯狂与偏执如潮水般短暂退去,换上了一层冷硬而现实的神色,仿佛从一场激烈的梦中被强行唤醒。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卡芙丽亚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情绪快速切换。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听不出方才的激烈,“告诉他,我等一下就过去。”
门外的脚步声轻悄离去。
“哥哥。”
卡芙丽亚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阿奇麟被自己蹭乱的衣领,动作带着宣告主权般的亲昵。
“你也要跟我一起过去。”
随即,粉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锐利而危险的光:
“缪瑟斯很漂亮,”他盯着阿奇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你,不许多看他。一眼也不许多。”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幼稚却无比认真的威胁:“你也不许喜欢他。”
阿奇麟:“……”
他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有一点跟不上卡芙丽亚快速切换的脑回路。
缪瑟斯是谁,漂亮与否,与他何干?
然而,在卡芙丽亚那固执的要将他盯穿的粉眸注视下,阿奇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与一个逻辑扭曲并且正在莫名其妙吃醋的疯子争论“该不该看别人”,显然是徒劳的。
阿奇麟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卡芙丽亚过于灼热的视线,显得有些无语。
卡芙丽亚将阿奇麟的沉默,毫不犹豫地解读成了默认与顺从,瞬间冲散了他眼底残余的阴鸷与疯狂。
于是,那张被半张面具覆盖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宛如孩童得到糖果般的满足与喜悦。
哥哥没有反驳,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是属于他的了。
这扭曲的胜利感让卡芙丽亚心情大好,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许。
卡芙丽亚这才愿意放手,老老实实的坐回轮椅,一边整理着自己微乱的粉色长发,一边用那种羞涩又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语气,对阿奇麟说:
“哥哥,虽然我的脸不好看,虽然我也没有腿了……”
但是下一秒,他顿了顿,抬起眼,粉眸亮晶晶地看向阿奇麟:
“但是别的地方,我都保养得很好哦。哥哥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阿奇麟:“……”
他彻底沉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卡芙丽亚这么擅长自我物化。
阿奇麟修行千载,阅遍世情,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矛盾、如此极端、如此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伙。
那个冬天阿奇麟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现在,阿奇麟还是对卡芙丽亚手足无措。
卡芙丽亚像一团炽烈而混乱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也试图吞噬他。
时而灼热逼人,时而凄楚可怜,将恨意与爱意毫无章法地搅拌在一起,泼过来。
而且,卡芙丽亚似乎很执着于自我物化。
他仿佛活在一种扭曲的价值体系里,固执地相信,自己必须对他人展现出可被衡量的价值,才拥有存在的资格,才配得到关注。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阿奇麟想到了黄金船。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明码标价,美貌、才华、身体、乃至痛苦与屈辱,都可以成为换取生存资源的商品。
卡芙丽亚在这里浸淫十年,哪怕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也依旧将自己视为商品。
美、容貌、身段,往往是下位者需要向上位者呈现的东西。
就像笼中的金丝雀需要展示华丽的羽毛,商品需要吸睛的卖点。
这是权力关系下的生存策略,取悦与依附的关系本质。
哪怕卡芙丽亚用了情蛊,用了强迫的手段,但是事实上,他依然是那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被裁决价值的商品。
就像卡芙丽亚明明渴望得到阿奇麟,却下意识地用上了商品争夺买家的方式。
卡芙丽亚困住了阿奇麟,那么,又有什么困住了卡芙丽亚呢?
就在卡芙丽亚转动轮椅,即将触碰到门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后方伸来,稳稳地按在了门上。
“咔。”
轻微的声响,门被重新合拢。
被青玉竹的信息素包裹,卡芙丽亚的动作顿住,疑惑地回头,粉眸看向身后的阿奇麟:
“哥哥?怎么了?”
阿奇麟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竹,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严肃的神情所取代。
“卡芙丽亚,”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无论美,还是丑,其实都不过是皮囊而已。”
卡芙丽亚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阿奇麟继续道:“如果真的爱,爱的是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内在,是经历、思想、情感的总和,而不是千篇一律、终将腐朽的皮囊。”
卡芙丽亚闻言,先是愣住了。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用这套道理来教导我吗?”
“哥哥可真有意思。”
但阿奇麟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依旧严肃得固执。
他仿佛没有听到卡芙丽亚的嘲弄,只是更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直视卡芙丽亚内心最深处的混乱与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