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其实推过来的力道不大,但是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哪怕是撞痛了,他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就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支细长的烟杆。
烟杆不知由什么雕成,色泽温润,尾端坠着一缕深红的流苏。
粉发亚雌半倚在舷窗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咔哒一声点燃了烟锅里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倾身向前,对着刚刚坐起身、正警惕环顾四周的阿奇麟,将口中那团乳白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不紧不慢地喷在了阿奇麟脸上。
“哥哥,你当年不是来过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粉眸在烟气后弯成月牙,依稀有那么一丝当年天真的影子。
“怎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这里当然是东部了。”
阿奇麟被那浓烈甜腻的烟雾呛得低咳两声,皱眉挥手驱散,目光落在那支烟杆上,沉声问道:
“你在吸什么东西?”
闻言,卡芙丽亚眉眼弯弯,将烟杆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盘旋。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东部的特色,吸一口赛过活神仙。再痛的伤口都不会疼了,千金难换一口呢。”
听语气,居然是经常使用这种东西的。
阿奇麟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与审视:“应该是毒物吧,或者致幻物?”
“哎呀,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呢?”
卡芙丽亚挑眉,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与这阴郁环境格格不入的媚意,却更显诡谲,
“这是能快活的好东西,怎么能叫毒物呢?它有名字的,叫‘忘忧香’。”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吸一口,就什么都忘了……痛也不痛了,苦也不苦了。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他带着笑意的粉眸凝视着阿奇麟,仿佛真的在征求阿奇麟的意见。
什么忘忧香,一听起来就不对。
阿奇麟没被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神色更显凝重,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卡芙丽亚手中烟杆顶端那小小的烟锅。
凑近了看,那烟锅里并非寻常烟草的褐黄,而是粘稠的乌黑的膏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凝神细察,能隐约看到膏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物体。
“这也是蛊虫?”
阿奇麟问。
他不识此物,不过,修真界亦有旁门左道以虫豸炼药制毒,只是这般将蛊虫直接作为“烟草”燃烧吸食,且规模似乎不小,着实令人心惊。
闻言,卡芙丽亚拿着烟杆,像展示一样,在阿奇麟眼前轻轻晃了晃。
“哥哥猜得可真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那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带有麻醉感官的效力。
“这是东部的‘忘忧蛊’,用它们的尸体为主料,辅以密林深处几种致幻的草药一起熬炼成的膏,点燃了吸,就是‘忘忧香’。”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越听下去,阿奇麟的眉头越是皱紧,目光从烟锅移到卡芙丽亚带着病态潮红的脸颊上。
“只怕对身体有害无益,损及根本。”
“哈哈哈哈哈……”
卡芙丽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眼,眸中的天真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残酷。
“哥哥说什么傻话呢?”
他用烟杆轻轻点了点自己残腿的位置,又虚虚指向自己的心口,语气轻佻。
“痛得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它对身体有没有害?能活过今天,就是今天。能有一口‘忘忧香’,暂时忘了这身破烂和心里的窟窿,就是赚了。”
深深吸了一口,卡芙丽亚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那甜香的烟雾充盈肺腑,仿佛真的借此逃离了现实的苦痛。
片刻后,卡芙丽亚才睁开眼。
“哥哥,你以前教我的那套慈悲为怀的道理,在这里……”
他轻轻摇头,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
“行不通的。东魔窟的法则,就是相互厮杀,及时行乐,苟延残喘,活一天算一天。”
“和哥哥所认为的恰恰相反,忘忧香不是毒药,是在这无边炼狱里面救命的稻草。”
他吐出的最后一口烟雾,缓缓飘向阿奇麟,如同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嘲弄。
在这艘驶向黄金船的木船上,在这甜腻而危险的香气中,可以窥见东魔窟的冰山一角。
糜烂,颓废,毁灭。
说是迟那是快,阿奇麟忽然抬手,动作快而稳。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肩膀一缩,闭上了眼睛,仿佛预感到某种熟悉的暴力即将降临。
他以为会被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是手上一空。
卡芙丽亚睁开眼,看到那杆忘忧香已经落在了阿奇麟手中。
阿奇麟捏着那尚有余温的烟杆,指节微微用力,说话是不容置疑的力度:“至少在我面前,不许吸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歪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凭什么?”
凭什么你十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出现,就要管我?
“不凭什么。”
阿奇麟的回答简洁,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的认知里,阻止对方沉溺于这种有害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本分。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被敷衍的愠怒与自嘲:
“哥哥对我说话,总是这样敷衍。”
十年前,阿奇麟离开时,也是这般简洁到近乎残酷,只留下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和一个虚幻的承诺。
而阿奇麟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目光扫过窗外黑暗的水域,沉声问道:
“你应该只掳了我一个吧?”
什么意思?
不然呢,还要把谁一起带来?
卡芙丽亚眼中的讥诮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晦暗阴沉,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哥哥还想见谁呢?你希望我把那个雌虫一起带来,好给你作伴吗?”
“在我面前提别的雌虫,哥哥可真是不怕死。”
阿奇麟眉头紧锁,对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感到疑惑,更觉其思维走向极端。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莱是我师弟,我们本有要事需一同处理。你想得太偏激了。”
望着眼前亚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光阴造成的鸿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惊,阿奇麟不由叹道,
“十年过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挑起眉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什么样子?贱货?浪货?失心疯?哥哥想说的是这些吗?”
一连串冰冷刺耳的词汇从苍白的唇间吐出,如同在展览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卡芙丽亚每吐出一个词,眼中的光就更冷一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扬,像是在欣赏阿奇麟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厌恶或怜悯。
阿奇麟沉默地看着他,那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卡芙丽亚期待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不是辱骂,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评判。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卡芙丽亚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可是这一刻,卡芙丽亚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对,我是变了。我不再是那个蜷在猪圈里、等你来救的废物了。十年,都已经十年了,足够让任何东西腐烂、发臭、彻底坏掉。”
卡芙丽亚微微扬起下巴,面具边缘压着苍白的皮肤,那姿态既脆弱又疯狂: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坏掉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黄金船,但是黄金硬度不高来着,并不太适合做船体,所以这只是文学性的一种设计[捂脸笑哭]
第77章 第4章·伤疤
像一只丑陋的独脚鸟。
“喂, 把烟杆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