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阿奇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困惑:
“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你对我,竟存着如此深重的怨恨。”
“怨恨?”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刺痛,“瞧哥哥这话说的,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他向前倾身,仿佛想要挣脱轮椅的束缚,目光死死锁住阿奇麟:
“你知道那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守着那包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望着你离开的方向!”
“如果你早知道你要走,迟早会把我独自丢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你当初还不如不要救我!就让我烂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面!”
“至少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更不会知道希望破灭后,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说的太急了,卡芙丽亚喘了口气,粉眸中水光潋滟,却丝毫没有软化那里面近乎绝望的愤恨:
“当年,你伸手,用对你来说毫不在意的一点慈悲施舍,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然后你就松开了手,毫不犹豫的骗了我、抛下了我。”
“哥哥,你可真是大发善心啊,你以为你当初救了我,可其实……”
“……呵,算了,多说无益。”
卡芙丽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他冷笑了一声,不愿多谈之后的事情。
阿奇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浑身带刺的亚雌,不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从重新遇见卡芙丽亚之后,自己紧皱的眉头就没怎么松开过。
下一秒,阿奇麟往前走了几步,在轮椅旁停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卡芙丽亚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揉了揉那粉色发丝。
“卡芙丽亚,如果你真的非要恨我。”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似乎确实是无奈的,“那姑且就听我一言吧。”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与卡芙丽亚记忆中那个在绝境里给予他庇护和照顾的“哥哥”重叠了。
如此完美的重叠了,十年,卡芙丽亚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可是阿奇麟还是那样。
“在那个时候,我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卡芙丽亚面具上方那双瞪大的粉眸上,那里面的怨恨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凝固了一瞬。
“实话实说,你的心思,当年我不是不明白。”
阿奇麟的语气很坦诚,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可是,卡芙丽亚,那时的你,实在太年幼,不过十几岁,我若是对你有那样的心思,那我真是畜生不如。你那时还太年轻,并不知道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本以为,等我离开后,日子久了,你会渐渐忘记,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或许是习惯当大师兄了,阿奇麟说起这种开导的话来,就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你的,不是淡忘,而是这样深刻的怨恨。”
卡芙丽亚虽然因那轻柔的触碰愣了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般偏头躲开,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哥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劝诫般的悲悯:
“卡芙丽亚,我只希望你能回头是岸,早日了悟因果。放下不必要的执念,你本可以继续向前走,何必困囿于过去,困囿于我。”
“不必要的执念?”
卡芙丽亚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哥哥,在你眼里,我这十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不必要的执念’,是吗?”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
可是,踏进去的真的是爱河吗?只怕是执念的洪流。
阿奇麟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对你,并无你期望的那种情谊。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你放不下我,或许只是因为当年的依赖,未能及时转换。”
“依赖……”
卡芙丽亚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晦暗,“哥哥说的话,真是让我好痛啊。”
下一秒,卡芙丽亚忽然抬起头,粉眸中所有的脆弱和动摇瞬间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既然如此,”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也要让哥哥痛。”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奇麟猛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噬咬之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剧烈,仿佛真的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啃食心脏。
“呃!”
果然,只见阿奇麟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让阿奇麟也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则撑在了卡芙丽亚的轮椅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剧痛中,他依旧没有试图用灵力强行压制或逼出蛊虫,反而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卡芙丽亚,额上的冷汗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若这样,能让你解气,你我因果,可否就此……一笔勾销?”
虽然阿奇麟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针如箭。
修行者最怕因果之债。
因果债若不还清,只怕世事羁绊。
更何况,阿奇麟自然还记得要寻找师尊当年真相的事情,他想尽快开解卡芙丽亚的心结。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好开解,又何必执着了十年,又算什么心结。
卡芙丽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执念与恨意,如同凝结的毒液。
他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抚上阿奇麟冷汗涔涔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微微前倾,在阿奇麟紧蹙眉头的额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冰冷如霜雪的吻。
“哥哥。”
亚雌贴着阿奇麟的耳朵,用梦呓般甜腻而残忍的声音低语,“你想得可真美。”
紧接着,卡芙丽亚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捂住了阿奇麟的眼睛。
“哥哥,睡一会儿吧。”
卡芙丽亚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与他眼中冰冷的恨意形成诡异反差。
“好不容易找到哥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哥哥走,纵使是无边地狱,哥哥你也总要留在我身边的,哪里都不能去。”
话音刚落,阿奇麟眼前一黑,心中钝痛无比,彻底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因为龙血培育,那情蛊确实有几分厉害,阿奇麟恐怕是晕在了对方的怀里。
因为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阿奇麟最后感知到的……是卡芙丽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奇异的甜香。
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蚀感,诡异,幽艳,碰一下都要沾血。
第76章 第3章·旧恩
“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东境, 密林。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终年弥漫的、混杂着腐叶与甜腥瘴气的湿闷空气。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光的牢笼,零星几缕惨淡天光能挣扎着穿透,在地面投下影子。
树木参天。
困于其中者, 不得逃出。
这里遍地都是剧毒, 遍地都是陷阱, 遍地都是眼睛, 遍地都是背叛。
盘根错节的藤蔓如同巨蛇般缠绕着树干,苔藓与各种色彩艳丽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与岩石上疯长, 其中不乏剧毒之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处不在,毒虫爬过枯叶,蛇类滑过泥沼。
密林深处几乎无路可走, 盘根错节的根系和湿滑的泥沼是天然的屏障。
因此, 如果不想死的话,水路成了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主要方法。
无数条或宽或窄、颜色暗沉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梭,它们既是唯一的交通路线,也是陷阱——水下可能潜伏着水蛇, 岸边则布满了致命的吸血虫与毒瘴。
此刻,夜幕已完全笼罩了雨林。
白昼里还算有点生机的鸟兽声息大半隐匿,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 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就在这样一片被黑暗与声音统治的领域里, 一条浑浊的河面上, 一艘体型颇大的木船正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 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面,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这艘主船不是独行。
在它周围护卫着数艘轻巧的黑色小舟。
每艘小舟上都默立着两到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 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纯黑面具, 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腰间或手中持有形制各异的兵刃。
他们是东部魔窟的“无面者”,是东魔窟中最令人胆寒的杀手与护卫。
沉默、高效、绝对服从。
为首一艘小舟的船头,乌希克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脖颈,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掠食者。
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怠的下垂眼,颓靡又危险。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毫无杂质的雪白,与他一身深色装束实在是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