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近在耳边,没错,是沙虫的利齿正在开合、碾磨。
就在这绝望的黑暗深渊中,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在他身旁响起。
是纳坦谷。
在坠入虫口的瞬间,他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残破的翅翼死死抵住了上方正在合拢的、如同铡刀般的巨大牙齿。
雌虫的双脚被下方尖锐的齿尖刺穿,鲜血瞬间涌出,左手更是直接插入了侧面蠕动的齿缝之间,凭借蛮横的肉身力量,硬生生将那足以碾碎钢铁的咬合力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走!”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纳坦谷朝着桑烈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咆哮,带着血肉被撕裂的摩擦声。
那沙虫仰头拼命的狂甩,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不断滴落在桑烈脸上——是纳坦谷的血。
纳坦谷几乎是用自己的骨骼和生命,为桑烈撑起了一线生机。
桑烈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越来越明亮。
看着那在利齿间颤抖、却依旧死死支撑的庞大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权衡与理智。
他大概能猜出来大块头的意思,但是,他怎么可能走。
看不起谁呢?
桑烈低骂一声,眼中闪过决绝的金芒,他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血瞬间涌出,散发出灼热的、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
在纳坦谷惊愕的目光中,桑烈不退反进,猛地扑上前,将自己流淌着血的手掌,死死按在了纳坦谷干裂的嘴唇上。
——桑烈不想把纳坦谷给烧死。
“「吞下去!」”
虽然纳坦谷听不懂,但是桑烈的动作本身已是命令。
纳坦谷在极致的震惊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与此同时,桑烈眼中的金色浓郁到了极致,细密的血丝瞬间爬满他的眼白,那是力量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轰——!”
以桑烈为中心,沉寂的火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不再是可控的燃烧,而是彻底的、不顾一切的爆发。
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填满了沙虫巨大的口腔,继而向着其庞大的身躯内部疯狂蔓延。
“嘶嘶嘶嘶——!!!”
这个巨大的沙虫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尖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中疯狂地扭动、翻滚,搅得地动山摇。
那足以腐蚀岩石的粘液、那坚韧无比的表皮、那密集的利齿,都通通迅速焦黑、碳化、崩解!
不过瞬息,那令人绝望的庞大存在,竟从内部被彻底点燃,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火条,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
在一阵失重之中,桑烈身上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
他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璀璨的金眸彻底失去神采,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一个跟头栽去,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纳坦谷带着一身的伤和血,紧紧的抱住了桑烈。
其实,桑烈大概也能猜到这个大块头肯定会接住他,但是真的被接住的这一刻,桑烈的心里却仍然难以控制的高兴。
在体力透支的糟糕情况下,桑烈真的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第10章 第10章·喂哺
真的渴了的话,什么都会喝的。
夜色,是浸入骨髓的冰冷。
无垠沙海之中,一个高大身影正抱着另一个昏迷的身影,一步一步,跋涉在起伏的沙丘之上。
纳坦谷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昏迷了的桑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年身形单薄,抱在怀里并不算重,可对此刻的纳坦谷而言,却也不算是轻松。
纳坦谷自己的状况就已经糟糕透顶了。
自从逃入这片荒漠,纳坦谷一开始就是带着伤。
刚才与沙蛮强盗的厮杀,以及最后沙虫口中的死里逃生,让他本就受了伤还没有痊愈的身躯雪上加霜。
最要命的是翅翼——仅存的那只完好的左侧翅翼,此刻也无力地垂落,边缘撕裂,与右边断裂的翅翼一样,连收回都做不到了。
对于雌虫而言,失去飞行能力,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翅翼不仅是翱翔天际的倚仗,更是他们最锋利、最迅捷的武器。
此刻,这两片残破的翅翼拖曳在身后,在沙地上划出凌乱而沉重的痕迹,如同败军的旌旗。
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得活下去。
纳坦谷抱紧了怀中唯一的温暖,一步一个脚印,在沙丘上留下深坑,旋即又被夜风抚平。
现在,他们彻底迷失了。
沙虫在焚身而亡前最后疯狂逃窜,将他们甩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举目四望,只有月光下起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没有任何参照物。
浓重的黑夜更是吞噬了远方的轮廓,剥夺了最后的方向。
荒漠的夜晚,寒冷刺骨。
纳坦谷能感觉到怀中少年细微的颤抖。
他尽可能地将桑烈搂紧,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为他抵挡寒风。
可惜,雌虫强悍的体魄哪怕再厉害,也终究并非机器,持续的失血、疲惫和伤痛正在迅速消耗纳坦谷的生命。
如果只有纳坦谷,其实他并不会这样焦虑,雌虫的身体很强悍,饿个几天都不会死。
但他怀里还有一个雄虫。
尽管这个雄虫展现出了杀死沙虫的恐怖力量,和一般的雄虫都截然不同,可桑烈此刻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纳坦谷——这个雄虫可能会死。
在纳坦谷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雄虫天生娇贵,脆弱易折。
没有洁净的水源、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庇护所,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虚弱的雄虫可能连两天都撑不下去。
这个实在无奈的事实,好比一根鞭子,抽打着纳坦谷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避寒的临时巢穴,必须找到水源和食物。
纳坦谷并不蠢,甚至恰恰相反,他很敏锐,虽然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是他很清楚,怀中的这个雄虫身上藏着太多谜团。
他低头凝视雄虫紧闭的双眸、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
不是怪物。
更像是神明。
神明。
这个词划过纳坦谷的心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纳坦谷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被保护的滋味。
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圣殿阴暗的牢笼,再到这片绝望的荒漠,他永远扮演着保护者与冲锋者的角色。
他的脊背为同伴抵挡刀剑,他的翅翼为族群撕裂敌军,他的身躯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习惯了杀戮,习惯了伤痕,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疲惫死死压在坚硬的躯壳之下。
从未有谁,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过什么。
直到这个雄虫的出现。
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那在绝境中爆发的火,总给了纳坦谷一种错觉,这个雄虫好像是想要保护他的。
还挺奇怪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如此的绝境之中,让纳坦谷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光,也带来了巨大的迷茫与无措。
纳坦谷不知道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无比坚定,超越了所有迷茫:
他要带着这个雄虫走出死亡的荒漠。
……
桑烈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处于昏迷的边缘,灵力的彻底枯竭让他的神魂都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在力竭瞬间显露出凤凰原形,已是桑烈百年修为根基深厚,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本源的结果。
可是。
冷。
是最先袭来的感觉。
桑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求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热源。
随即,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坚实、宽阔,甚至有些粗粝的怀抱。
透过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坚实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实话实说,这怀抱并不舒适,带着浓重的、尚未干涸的血气,还有沙尘仆仆的颗粒感,估计衣服上脏脏的,又都是风沙。
可就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怀抱,在此刻,却成了这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暖源
桑烈无意识地、更深地朝那热源依偎过去,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胸口,寻求着那点可怜的暖意。
如果桑烈是清醒的,那他绝不会这样做。
桑烈生性高傲,自尊极强,即便濒死,也绝不愿在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更遑论如此依赖一个看起来脏脏的大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