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鹤行并没有立即回话, 他坐在烛影下, 看不清表情, 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风油精的味道。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肖鹤行好像冷静了许多。
三日之后, 便是六月初十,也怪不得老家伙吃那么多风油精。
就连老太监都不禁腹诽, 一边喝着神医的怪药一边又要害神医, 奇也怪也。
就在老太监以为肖大人是不是要恢复正常时, 门外突然窜进两个黑衣人:
“大人, 没有在宫中找到那闵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屋中其余几人听得面面相觑, 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陛下还有能耐在他们手下绑住一个江湖郎中?
“废物!”肖鹤行冷呵,便要治罪,另一个连忙求饶:
“大人饶命,小的明明就看到他在床上睡觉, 只是不知道为何到了跟前就突然不见人影了。”
这话说得真有几分蹊跷, 尤其是现在书房里昏暗得很, 让人闻了不禁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偏偏这时,主座上的肖鹤行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好好一个人,难不成他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
“你们还说我疯了, 我看是你们疯了罢。”
众人心底一震,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过事实证明肖鹤行也正常不到哪里去,话刚说完,就直接处死了那两名部下,竟是觉得他们联合了闵钰来诓骗自己……而且还要当面看着他们被砍死才罢休,肖鹤行现在谁都信不过。
屋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老太监双腿直打哆嗦,只又闻肖鹤行阴冷的嗓音说道:
“太子的大军呢?”
“爹,晋安王的大军一直都在边关呢。”
“好,明日帮本官告病,还请皇上赐神医来给本官看看罢。”
“是。”
“……”
*
“你真的没有看到神医?怎么可能,我一直守在这儿可没偷懒,早上到现在神医并未出门啊。”
“那怎么办啊,皇上叫我来传人……”
“怎么了?皇上找我有急事吗。”
两个宫女正在门外急得打转,这时门却突然打开了,只见她们口中说的人已经出现在面前。
神医大人今日穿着一席月白色的水波压纹锦衣,衬得他更加白净,乌黑的头发整齐束起,只是脸上还有一丝刚睡醒的困倦一般。
看得两个宫女不禁红了红脸。
“肖大人?”闵钰神色一变,睡意全醒。
两个宫女见状忙低下头,生怕惹上事,不过其中一个似乎有些不忍。宫中传闻千千万,她们的小命也不过是只小蝼蚁,本不该多嘴的,但是她们知道闵神医是个好人,她们有些不忍神医卷入危险;但是另一个人很快就狠狠地瞪她一眼,阻止了她要出口的话。
闵钰只是适才一瞬间的严肃,现在又恢复了一派从容亲和的模样:“好吧,那我便走一趟肖大人府邸,你们不必跟来。”
“是,公子。”宫女们半是放心半是不忍地看着闵钰的身影离开。
正是下朝的时间,闵钰进宫七日,终于见着了整个大乾最大的行政部门上下班。就像是电视机里演的一样,还怀有意思的。
闵钰在看别人,大臣们也在看着他,随着一阵交头接耳后,众人终于福至心灵一般知道了他的来历,老头儿们的目光突然就变得五花八门了起来。无非就是在怀疑他的神医身份;还有忌惮他曾经是前太子的门客;也有人带着几分诧异和欣赏,毕竟这几日闵钰得大名可是已经传遍了整个洛阳。
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他们家里那些逆子们个个都想以公谋私,去宫里见什么偶像一面;更甚还有些个二世祖在为闵钰发生,要皇上放了闵钰……吓得他们这些老东西到处抓人,惩戒,禁足!
不过,这些大臣中也有些个想要一睹这闵钰的真容,没想到竟然一位谦谦君子,面对朝臣也不卑不亢。说他是哪位皇子殿下也不为过。
闵钰微微一笑,连手都懒得拱,就点了点头。
众老头儿:“……”哼,山野村夫,无礼至极!
闵钰:“……”一群饭桶,懒得搭理。
“……”
“神医!”这时,封楼突然快步走了上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听闻你要出宫,去给肖大人看诊。”
“……”老头儿们突然竖起了耳朵,豁儿!是啊,这神医怕是有去无回咯。
“是啊。”闵钰说。
“本宫随你一起去。”封楼立刻道,看着吃瓜的旁人又补充:“听闻肖大人抱恙,本宫随你去看看。”
闵钰犹豫了一下,这回却换他被拉着手走了。
封楼神色抑制不住的焦急,浑身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闵钰只得随他去了。
……
……
肖府,书房门打开的一刻,闵钰下意识蹙起了眉,还以为是回到了当初在山河镇烧火蒸馏药油的日子呢。
风油精的味怎么这么冲?
接下来,闵钰便见到了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大乾重臣,肖鹤行。还真是阴狠得发邪,尖锐的刻薄之相,颧骨好凸,眼窝凹陷,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闵钰看。
闵钰见到肖鹤行,却也露出了一抹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便是闵钰?”肖鹤行开口道,声音沙哑粗粝得像一根干燥的老木头:“我当神医真有三头六臂、是天上神仙下凡呢。”
“大人说笑,在下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何能让你刮目相待。”闵钰不冷不热地说。
闵钰不知道的是,因为于琅的手笔,现在洛阳城中都传遍了他的事。最多的就是怕他的安危,会不会被奸人残害。
肖鹤行冷哼了一声,他整个人坐在熏香的烟雾缭绕中,像尊邪佛似的,一语双关地发话:
“既然神医敢应诏进京,便让本官看看你有什么天大的本事罢!”
“是啊,劳烦神医给我爹看看吧。”萧澧拱手道,他是肖鹤行的小儿子,恐怕只有他是真的想让闵钰给肖鹤行看病的了,而且他没想到闵钰竟与他是同龄人,而且真容不凡,怪不得于琅那厮天天在城中给闵钰造势。
“不必看了。”闵钰忽然说道:“肖大人思劳过度,心患恐慌之症,导致肝火时常焦躁不安……此为失心之症!
总结一句话,坏事做多了疑神疑鬼,又胆小怕死、怕遭报应,精神不正常罢了。
呵,没想到啊没想到,封岂矜矜业业,镇守边关,居然把京中一票人吓成这样。
“神医果真神机妙算,那我爹该如何用药治疗,还请神医指点。”萧澧喜道,“其实我爹一直在服用你家的风油精来控制心神。”
闵钰:“……”
房中的肖大郎和肖二也盯着闵钰看。
“有。”闵钰说,他冷冷地看着座上的人,沉声冷喝道:“但是,还劳烦肖大人先把寒毒的解药交出来!”
声音落地,屋中的人徒然一个激灵。封楼也是一愣。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萧澧低吟了一声“什么解药”。下一刻,肖鹤行已经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老夫就知道,老夫知道!!哈哈哈。”
肖鹤行痛快大笑,声音粗哑撕裂都抵挡不住他心中的快意:“我就知道!寒毒无人能解,就算是你闵神医也解不了殿下的寒毒,哈哈!”
“……”闵钰神色苍白,失神地垂下头,“是,尽管是我也解不了殿下的寒毒,明明一次又一次在我身边发作,我都没有发现,他一直都被抽筋拔骨之痛折磨着……我想过无数种办法!做了无数次检查,就算想要给他换血都无济于事。”
闵钰越说越激动,他愤然不已,像是压抑已久心中的情绪:“云天之战迫在眉睫,前有匈奴、后无援兵,天寒地冻粮草短缺!主帅昏迷了七天七夜,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呢?肖大人,你们享受着他拼命换来的太平,花天酒地,歌舞升平,还要害他、防他!”
闵钰不甘心,不过他也不指望肖鹤行会有良心,会有什么天下大义,转势:“如今太子殿下已经被剥夺储君之位,册封在西北那民不聊生的流放之地,没有皇上的召令永不得回京,肖大人还有何不痛快!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闵钰冷冷地看着肖鹤行:“把解药交出来。”
“老夫要是不给呢。”肖鹤行也冷冷地捋着胡子。
此话一出,气氛又凝滞的几分。萧澧听得洗头雾水,不过他下意识唤了一声“爹”。
却是封楼突然站了出来,他严词厉色:
“离六月初十三日之期,本宫今日便是来拿药的,难道肖大人想反悔吗!”
闵钰一顿,封楼看着肖鹤行冷漠的神色,突然激动了起来:“肖大人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如今已经按照你说的做成为了太子,成为你们的棋子!把解药交出来。”
“殿下说笑了。”肖鹤行冷哼,“夺储不过是殿下自己的野心,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至于解药,老夫早就说过了,寒毒无药可解,老夫何来解药给你。”
“你……”
“你想要什么。”闵钰直截了当。
“呵,神医也看见了,老夫现在不过是个花甲之年老头,还有何追求呢。”肖鹤行说,“不过,既然神医说能治老夫的失心症,便把药和法子留下下来,老夫倒是能告知你关于寒毒的一二,能不能解殿下的毒就看神医本事了。”
第204章 杀机
……
……
马车离开肖府, 已经是酉时末。
日暮时分,洛阳城华灯初上。不知为何最近一直宵禁,这座热闹的大城很快就沉静了下来,唯有一些酒肆和烟柳场所还未关门。
一辆马车快速从街上驶过, 像是赶时间回家, 不过方向又朝着城门口去, 也是奇怪。
马车里, 气氛有些低沉。
封楼的情绪不太对, 按闵钰的经验, 他应该是有些抑郁症的躯体化发作。
也对, 他本就是一个对权势无欲无求的人,却为了一枚解药独自面对整个朝堂的争权夺势, 受尽唾骂和误会……昨天那朱大人仿佛还对他有腌臜的想法;到头却只换来肖鹤行轻飘飘一句敷衍。
闵钰有些心疼, 握着他的手:“没事, 冷静一点, 来,吸气, 呼气……”
马车驶过长街,封楼很快就迫使自己冷下来了,他僵硬的手紧抓着闵钰:“神医,肖鹤行说的那些,您能制出解药救皇兄吗……不对, 不对, 今日初七, 原本想今日若是能拿到节奏,快马加鞭三天也能到边洲,但是……但是现在肖鹤行那老狗居然不守信用, 我该和他拼命。”
“唉,你拼得过他吗。”闵钰拉着他清瘦的手说,“别气了,你也是求药心切才受他蒙骗,错在他。”
“那、那神医你能救皇兄吗。”封楼急切地抬起头:“是了,既然你把失心症的药给了肖鹤行,你一定有办法救皇兄对不对?对,一定是这样,我现在就把你送出城,你快马回边洲一定能救皇兄。”
“就算、就算制不出解药……”封楼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又让车夫加快了速度,说:“我现在就送神医出城离开,否则肖鹤行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还劳烦神医回西北替我照看皇兄了……”
马车驰驶在空荡的大街上,闵钰摸了摸他的头:“叫钰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