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声宛如低沉的号角,短促地响了下。
他看着书架二层下方的位置,被灯光投出一小块阴影,藏了个十分迷你的摄像头,红色信号灯稳定地亮着。
“所以我在这待着,温叙能看见。”温怀澜语气颇低落,是一种自己也无法接受的低微。
他仿佛还在跟梁启峥说话,悠悠起身,离开了那个真皮沙发:“我现在去公司。”
温怀澜绕过一个小立柜,出了门,手在感应开关上擦过,把所有灯关了。
书房彻底黑了,在监控画面里切换成了夜视模式,真皮沙发上的纹理依旧清晰,角落里的羊毛毯只露出一个角。
温叙躲在楼道间里,捧着手机艰难地呼吸,呆呆地看着温怀澜彻底消失在监控里。
他好像被人打了个耳光,从太阳穴到脸颊都在隐隐作痛,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塌陷了,所有粉饰跟着翻滚坠落。
温叙无声地吸了下鼻子,几乎又要哭了。
许多人以为他是个稳重的人,莎莎和其他人把他当老板,跟陌生人说话虽然繁琐却很有耐心,同林喻心对峙也不会露出任何线索。
可能只有温怀澜知道他的多疑、易怒、脆弱和不坦诚,温叙这么想着,感觉眼皮发热。
屏幕里空空荡荡的,温怀澜似乎去哪都轻轻松松,什么都不用带,像从来没来过。
“你在这干嘛?”温养背着个硕大的包从楼梯下方出现,手里抓着车钥匙,“杨道长在睡觉吗?”
温叙把手机塞回口袋,揉着脸转过身来。
温养停下来,看了他几秒:“你吃晚饭了吗?”
第81章 四
“什么意思?”梁启峥瞪着电子屏,眼里泛着点血丝。
施隽脸色接近凝重:“我的问题。”
温怀澜思绪走了一会,撑着扶手问:“问题在哪?”
“林秘书的助理前天就联系我了。”施隽扶着眼镜,尽力保持平静,指着屏幕上的信息,“当时我理解错了。”
温怀澜挑眉,反应了一会:“你们说什么了?”
施隽脸色发红,擦了擦鼻翼的汗:“她助理当时说的是林秘书马上要结婚了,让您尽快联系一下,我以为是在说商报上的小道消息,还安慰她没事。”
梁启峥先听明白了,一言难尽的样子。
“所以?”温怀澜问。
施隽搓了搓手,划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林秘书的未婚夫,是海城第二的地产老板,比林秘书小三岁。”
温怀澜对别人的职业照没什么兴趣:“是新闻,还是真的未婚夫?”
施隽哑然,过了好久才说:“马上要结婚的未婚夫,请帖已经印好了。”
梁启峥牙疼似的啧了声。
“估计这段时间也要派出去了,所以……”施隽清了清嗓子,“之前商报放的消息最好还是下掉,免得有舆情,另外就是,股价大概率是会有影响的,这个我明天早上会约咨询的人开会讨论,看看怎么把影响降低,最后就是,董事会那边得您再正式说明一下。”
温怀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梁启峥看起来恨铁不成钢:“我就说了不能这样!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我说没说?”
施隽低头,没有辩解。
“你打算怎么办?”温怀澜把问题抛回去,身体里诡异地产生了一种接近爽快的放松感。
“媒体这边都已经沟通好。”施隽无奈,“只是需要和林秘书那边统一下口径,公关层面我能保证没有问题。”
梁启峥撑着下巴:“那股价层面,董事会层面呢?”
施隽望向温怀澜,眼里是很罕见的、求助的信号,小声问:“要么说我乱来的,我引咎辞职好了?”
梁启峥无法认同,抬手赶人:“你先回家吧,我跟他商量一下。”
施隽愣了:“……这是严肃开除?”
“我跟你真是讲不通。”梁启峥指着门,“快走。”
过了加班散场的时间点,新园区里一切井然有序,各种灯光信号有节奏性地亮起、再熄灭。
梁启峥烦躁地挠了挠头,走到落地窗边伸懒腰,好半天才扭头,盯着温怀澜:“怎么办?”
温怀澜姿势没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找不到太多紧迫感。
“不知道。”温怀澜说。
梁启峥表情震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刚才一点都没想吗?”
“嗯。”温怀澜停了几秒,“想不出来。”
“开会走神,好不负责任一男的。”梁启峥装出愤怒的表情,“那我们怎么办?”
温怀澜竟然笑了下:“我是渣男。”
梁启峥五彩缤纷的脸放空了,绕回桌前,目光变得肃穆:“我给你问题,你诚实回答我,我来想办法,怎么样?”
“可以。”温怀澜同意。
梁启峥坐下,昂着脸如同个严厉的判官:“我觉得你条件更好,现在去跟林喻心聊一下她会反悔的,不如你们直接结婚算了。”
“不行。”温怀澜表情很阴,一脸你有病的样子,瞪着梁启峥。
梁启峥了然:“你看,我就说公司的事没什么难的,结婚的事才难。”
第三医院的陪护椅是已经不常见的木椅子,防潮的油漆已经剥落许多,露出木头里陈年的纹理,却没什么香气。
温养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跟杨悠悠聊天,说了会对方就困了,于是转身要赶温叙:“叙。”
声音很轻,在角落椅子里的人惊醒了。
“你回家吧。”温养打手语。
温叙摇了摇头,抱着手没动。
“那你陪我去吃点东西。”温养比划完,把病房里的灯关了。
一片死寂的昏暗里,温叙慢慢站起来。
夜宵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肉丸子和速食面不打折,几张简易桌坐满了人。
温养挑完东西,给温叙要了杯热水,极其坦然地刷了温怀澜的卡,收银员摸到卡上的烫银工艺,忍不住看了眼。
“他还没回家哦?”温养从玻璃倒影里指了指温叙的眼睛。
不太清晰,温叙还是看见了自己灰白的脸和浮肿的眼睛,很难看。
他移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好多年的家人。”温养突然感慨,“是吧?”
温叙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脸上蓄积了一点不安。
“今天下午见到他了。”温养又抬起手,指着他在玻璃上的脸,“跟你差不多吧,丑死了。”
温叙没什么反应,她便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很难接受,你还记得吗?”
温叙终于抬起手:“记得。”
“我天天让你别喜欢他了。”温养不明所以地露出个笑,“但是我不敢让他别喜欢你,我怕没书读了。”
玻璃上的人也笑了,有点勉强。
“其实我们都有私心,对吧?”温养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欲望,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权衡利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对你也是,对温怀澜也是。”
温叙听见她念的名字,有点出神。
“对你来说,如果将来有什么事,如果是我跟温怀澜二选一,你是不是一定会选他?”温养很理性地做了个假设。
温叙喝了口热水,过了一会才点点头。
万一,或者是千万分之一,有任何需要做选择的事,他会选温怀澜,只要选项里有温怀澜,就算是他自己在,也是温怀澜赢。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温养问。
温叙极少有这样思考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他想得很表面,越是思考,越是混乱。
温养掰开一次性筷子,把冒热气的速食面搅开:“我帮你想过。”
“是什么原因?”温叙比了个迷惑的动作。
温养说得很随意:“其实我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你的生活里除了他就是我,可能是他对你太好了,他对你好你就喜欢他,要不然你怎么没喜欢上我,或者是喜欢道长呢?”
她只顾着大放厥词,留下温叙独自吃惊。
“所以杨道长说的对。”温养神神秘秘地说,“他其实还挺八卦的。”
温叙转过身,手举过胸前:“道长说什么?”
“这是缘分。”温养说着,有点恶寒:“积缘山的缘分。”
温叙怔了会,以为这个答案比问题还不靠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试试逼他一次。”温养叹了口气,好像从来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过,“你去大地云游,去第九楼的画廊,给温怀澜打电话,说你要是敢跟别人结婚,你就从这跳下去。”
玻璃上的人彻底呆滞了,仿佛没听懂。
温养把筷子掰断了,丢进泡沫碗里,宣告夜宵结束:“我今天已经不是他家的人了,你们自己关门解决吧,别折磨我们外人了,行行好。”
“那这样,我换个问题。”梁启峥换了个姿势,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等我一下。”
温怀澜被激怒的表情好了点,没说话。
梁启峥拿起手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给园区新入驻的精酿吧打了个电话,让对方送两升黑啤到主楼。
温怀澜有点嫌弃:“云游还没倒闭。”
“我想喝酒!”梁启峥郑重声明,“第二个问题,不是林喻心,换个人结婚,解决掉董事会,怎么样?”
“你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温怀澜语气很平。
梁启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我们换二选一好吧?”
温怀澜的眼神不咸不淡,没有完全失去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