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灯光在后半夜暗了下来,温叙靠着温怀澜,陷在书房的沙发里。
沙发毯很软,配合着室内的暖气,催眠效果十足。
温叙快要闭上眼时,被身后的人揽住了肩:“别睡。”
温怀澜声音清明,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下意识睁大了眼,有点找不到焦点。
温怀澜拉着人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温叙,表情有点冷,像是在思考什么。
温叙呼吸很轻,在适应了的夜色里,眨也不眨地回看。
温怀澜扯着他的手:“给你看个东西。”说完,打开落地灯,拉着温叙在一个柜子前蹲下。
温叙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柜子里头是一只更小的保险柜,温怀澜风卷云残般输完密码,拉开了第一层的小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很小的摄像头。
温叙呼吸滞了几秒,想起来鬼鬼祟祟买这个东西时的场景,微型监控摄像头已经旧了,磨损不算明显,但散发着陈旧的味道。
温怀澜垂着眼,好像在观赏。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他一边提问,一边把抽屉里搅成团的线扯出来,连上了地面的充电口。
温叙僵硬地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动。
温怀澜低头捣鼓东西,接着问:“买的时候喜欢我么?”
杂乱的线落在他光着的脚边。
温叙脚趾蜷了蜷,没抬头,藏在落地灯投出的阴影里。
温怀澜很镇定地解开很脆弱的线团,一点点调试,拿出手机。
温叙以为他要打开备忘录,浑浑噩噩地开始想理由。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温怀澜不知点了什么,画面变得有些卡顿,隔了几秒,出现了他和温怀澜并排待在一起的脚。
温叙发愣,看向瘫着的摄像头,正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还能用。”温怀澜淡淡地说。
温叙觉得时间凝固了一小段。
温怀澜随手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一点,慢吞吞地亲他,周围又变成一片混沌。
天塌地陷之前,温叙听见他不咸不淡地提问:“还没说为什么。”
温怀澜的口气不像翻旧账,像在闲聊。
温叙坐了会,到处摸手机。
温怀澜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替他解释:“你担心我?”
“我又不在外面,我在家里,你担心什么?”温怀澜语气很平,却又在追问:“你想知道我在干嘛?”
温叙咬着嘴唇,发现动弹不得,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到底在怕什么?”温怀澜低声说,“说啊。”
被攥紧的人放弃挣扎,呆呆地坐着。
温怀澜大脑空白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温叙怔怔地望着自己,正如每次做错事时,毫不愧疚紧张,只是看他。
刚接任时,温怀澜听过施隽的建议,通过一些咨询的手段缓解压力。
其中最主要的命题就是处理焦虑,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带来的担心,如何正视内心的恐惧,合理地解决它。
温怀澜抓着面前无波无澜的人,心脏突然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担心、焦虑的人不是温叙,或者不止是温叙,又或者温叙那时只是真的听不见、说不出,而装聋作哑的人是他自己。
良久,温怀澜松开手,声音有点哑:“去床上睡。”
梁启峥那种带着审视、狐疑的目光跟着迟到的温怀澜在二十二楼游荡了整个上午。
温怀澜黑眼圈很重,死气沉沉地坐着。
“你昨晚杀人放火去了?”梁启峥问。
温怀澜眼皮跳了下:“差不多吧。”
“……”梁启峥无话可说地看了他几秒,把平板推过去,“上次说的事,这段时间问清楚了,新医疗的扶持只能走林喻心那条线,市里和隔壁都没有合适的地方,你让冯越跑远了找,是对的。”
温怀澜没打开,轻轻嗯了声。
梁启峥坐在他面前,撑着工作台,表情还是想不通:“其实我最近有的时候也还是想,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事不可?”
温怀澜扫他一眼,划拉开屏幕。
“商品房和商场还不够你折腾的吗?”梁启峥问,“也挣钱啊,非要创个新创个业。”
新的资料里多了点新信息,温怀澜的手指停下来。
“关键是这事要是没成,咱多被动多受打击?”梁启峥想了想,“你到底怎么想的,看在我这么帮你的份上,说说呗,我发誓我绝对不说出去。”
他表情严肃,觉得温怀澜似乎笑了一下,头皮突然有点发毛,想起来温怀澜好几年前惊世骇俗的发言和恐吓。
梁启峥一愣:“不会又是温叙吧?”
温怀澜顿了几秒:“不完全是。”
“那是啥?”
温怀澜把平板盖上,脸色平静:“我怕死。”
梁启峥莫名其妙,觉得他没睡醒。
“我问你认真的。”
温怀澜坦然:“我认真的。”
梁启峥接不上话了,看着他。
“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都死得很早,我一面都没见过,然后是我妈,我已经对她没印象了。”温怀澜解释着,觉得这几个称呼陌生得可怕,“再然后是我爸,也注意身体好好保养,说走就走了,他也还很年轻,书里说身体这种东西都是遗传的。”
梁启峥啧了声:“你不要一大早说这种话!”
温怀澜停了两秒,继续说:“商品房是原来那些人的,我要死了,肯定落不到你手里,他们看起来老了,其实每袋水泥从哪买的都记得。”
“你不要死不死的行不行!”梁启峥有点急了。
温怀澜没理他:“商业地产算你的,没人比你懂。”
梁启峥无语地盯着他。
“温养读完书。”温怀澜思忖几秒,“应该会有很好的选择,也还好。”
梁启峥有点忍不下去了:“你昨天是不是真杀人放火要被抓走了?”
温怀澜没回答,看起来有点挣扎:“新医疗用地的申请有温叙,如果他没好,这项目要一直留着他,如果他好了,也好。”
梁启峥表情有点难看:“你到底咋了?不要在这发遗嘱好吗?查出啥绝症了,我去问老裴还有救吗!”
一点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满地的影子随着时间缓慢挪动。
“我很健康。”温怀澜像通知他,“只是跟你说说。”
很早之前,他有想过对于温叙的感情态度,想得很频繁,想通了一部分,想起的频率才变低。
从一开始或许他对于温叙是某种悲悯,在温海廷的威逼利诱下变成了类似于亲情的东西,发生了质变、变成爱的那个时间点他已经找不到了,那点东西变成了占有、控制与引诱。
温怀澜有时觉得,也许他不太慷慨、饱含私心的感情,才是温叙敏感而焦虑的根源。
“那你在这说这些?吓我?”梁启峥咬牙,“还以为你要把温叙温养托付给我让我照顾。”
温怀澜笑了:“你哪有那么好心?”
梁启峥翻了个隐秘的白眼:“呵,商人。”
温怀澜从沉沉的思索里抽出点精神,换了个话题:“你那的人,有同意的吗?”
“有倒是有。”梁启峥乐了,“但是人家有条件,想让你成家再立业,结个婚再说。”
温怀澜没什么反正,看他一眼。
“老头们胃口都大了,就想着躺床上数钱,想让你娶个厉害的,股价一夜飞涨。”梁启峥给他个眼色,“打算娶谁啊?温董?”
温怀澜开口:“娶你。”
“那可以,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强强联合……”梁启峥说着,发现对面的人皱着眉:“想什么呢?”
温怀澜回过神来:“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温怀澜没说话,回顾了梁启峥刚才说的话,该更新遗嘱了。
第77章 芥蒂-3
愈营业了许久,温养才第一次光临。
她被繁复的室内水系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
前台新来没多久的莎莎替她摁了电梯,声音轻柔:“您是零号的客人吧?”
温养愣了愣:“零号?”
莎莎脸色有点尴尬:“就是温经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经理和老板。”
温养反应了一会这个温是哪个温,哦了声,钻进电梯。
室内烟雾缭绕,一股浓郁的艾草味扑面而来,熏得温养皱起脸。
她挥挥手,看见温叙在房间中央点了明火:“这什么味?你这消防过关了吗?”
温叙扭头看她,放下手里有点夸张的工具,在一团白烟里打手语:“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