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还用双手才能拿稳这一沓厚厚的、耗费颇多、承载着温叙的检查报告。
温叙垂着眼,表情很安静。
“诶。”裴之还突然开口,“你不会耍赖吧?”
温叙停下来,抬头看他。
裴之还从他的眼里找不到破绽,啰嗦地重复着温怀澜跟他的约定:“你毕业要创业,就得做手术,对吧?”
温叙点点头,没去纠正说法里的漏洞。
温怀澜对利用资源、实现温叙价值这件事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是吧?”裴之还继续问。
温叙从他手中抱过那些已经有些陈旧的报告,移开了目光,没有回应。
裴之还抹了把脸:“不许耍赖啊!”
他还记得温怀澜在最后那场类似谈判中的表情,有不露痕迹的疏离和冷淡,轻轻地抱他:“云游可以用你上新闻去申请,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如果真的有块地,你想做什么?”
温叙挣脱他的手,茫然地抬头。
“如果你真想利用好自己,想想做什么,你自己做。”温怀澜的口气像是在下达指令,“听到了吗?”
温叙其实一片空白,还是迟疑着点头。
“第二个。”温怀澜绝情地提醒他,“如果申请成功,你要做手术。”一边说,一边抬手摸着温叙的喉咙,结结实实地覆住。
温叙产生了喉咙被扼住的错觉,呼吸变得难受,艰难地控制着表情。
温怀澜声音低沉,慢慢地说:“听见了吗?”
他的手恢复了干燥和热,温叙在一片灼热和混乱中点头。
温叙对裴之还的没完没了很有耐心,放下东西打字:“是。”
裴之还松开眉头笑了,眼角有明显的皱纹:“那就好。”
温叙体会到类似即将下班的松弛。
“走吧?”裴之还心情愉悦。
他点点头,伸手去够关窗的遥控器,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温叙下意识看了眼,迷你游轮上满满当当。
裴之还前年换了辆商务风的车,把年会礼物拆了消音器,还给了梁启峥。
从别墅区往外的路变得很宽,安全闸门已经拆除,常年敬礼的礼宾变成了度假村的向导,戴着风骚的墨镜跟裴之还的车挥手。
“是下星期开吗?”裴之还思索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形容那间理疗馆。
温叙点头,指了指前方,示意他看路。
“这种,要给你红包吗?”裴之还不确定地问。
温叙有点莫名,赶紧摇头。
“哦。”裴之还打着方向盘,若有所思,“我还以为这种也算什么大事。”
下了坡道,两侧是全新的热带植物,有零星的游客在路旁拍照,天色明媚。
温叙没什么动静,裴之还扫了他一眼:“听说搞得很大?”
温叙仔细想了想那栋小楼的面积,迟疑着点头。
裴之还没理解他的迷惑,欣慰地说:“蛮好,蛮好。”
车子驶入主干道,视野变得开阔,从老城区往新中心的景象在面前渐渐显露,接着飞快地往后跑。
裴之还开着车,陷入了奇怪的沉思。
温叙看着外头发呆,听见他幽幽开口:“阿叙。”
声音几乎有些冷森,温叙转过头去。
裴之还扶了一下眼镜,有点幽怨:“总感觉你还是会耍赖。”
愈开业是积缘观里算的时间。
不早不晚,正好是丰市秋末最好的天气,空气干燥,一滴雨都没有。
商业体还没完全开放,竣工大吉的条幅还没撤走,工业吸尘器还在马路上孜孜不倦地工作。
被怀抱着的独栋小楼显得十分秀气,镜面玻璃一尘不染,倒映着街景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灯光秀亮起,温怀澜和梁启峥才姗姗到场。
温叙愣怔很久,望着几栋还未运营的高楼,墙面上的图样与字纹不算太新奇,甚至有点俗,但恢弘十足,写着对未来的祝福。
温怀澜从一旁经过,轻轻碰了碰他的腰,站到了中心位上剪彩。
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剪刀利落的动静,以及延绵不绝的掌声。
梁启峥在斜后方拍着手,小声同温叙搭话:“啧,好看吧?”
温叙手里拿着半截布料,有点出神。
他好像不打算听温叙回答,继续说:“温怀澜自己弄的,我觉得有点土,他说寓意好就行,搞大点就好。”
温叙抿着嘴,下意识低了低头。
“弄挺久的。”梁启峥笑了,“机器都在路面对搭了二十几天,设备就租了四十多万。”
温叙捏着那块布,用手比了个简单的动作。
梁启峥不知道怎么看懂了:“谢我干嘛?”
温叙看了看他,有点勉强地笑了。
他开不了口,场面上的事大多还是温怀澜和施隽应付,有些很熟悉的面孔来来去去,温叙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在新闻里见过这些人。
邱一承也来了,穿着不太正式的运动服,正在享用冷餐,朝着人群中的梁启峥打了个手势。
梁启峥停下替温怀澜邀功的无趣活动,招呼人去了。
温叙在人流里被推着走,无法开口。
他心里涌出一种游离在外的失重,甚至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
眼前的光虚虚实实,直到温怀澜的声音传来。
他从温叙的身后冒出来,低了头说:“我出趟差,后天回来。”
温怀澜干脆地说完,用手拍拍他的背。
温叙感受到他侧脸的温度,一触即离,变成了个毫不留恋的背影,往暗处的停车场去了。
车子的尾灯闪烁几下,在视线里变得模糊,接着小时。
温叙发了一会呆,梁启峥不知怎么又冒出来,在耳边幽幽吹风:“这就走了啊……”
他察觉到某种模糊的、不属于梁启峥性格里的不舍和难过,转过头看了眼对方的表情。
梁启峥脸上倒只剩幸灾乐祸,晃了几下手中的杯子。
末班机在十一点。
候机厅满满当当,挤满了搭乘红眼航班的旅行团乘客,各种异乡的口音此起彼伏,驱赶着所有人的困意。
冯越拎着平板包,替温怀澜在人群里开了条道,越过嘈杂的人群,钻进贵宾通道。
停机坪上方的夜色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墨黑。
温怀澜从廊桥经过时,侧方有一束蓝色的信号光晃了几下。
他觉得有点像今晚的灯光秀,在楼梯上写着开业大吉的是这种蓝色,写着愈的,是更深的一种蓝。
空乘递来了毛毯和饮品,木盘上冷饮热酒放了一溜,无声地蹲跪下去。
“不用。”温怀澜抬起手。
他犹豫了一会,瞥了眼旁边已经忍不住打哈欠的冯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登机了。”他给温叙发消息。
叮一声,提示音把旁边的冯越吓醒。
温怀澜把毛毯丢给他,顺手划开回复。
“好的。”
温怀澜出神地看了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咋了?”冯越清醒过来,小声地问。
温怀澜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怀澜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但到底是自己怎么了,还是温叙怎么了,他连问题都想不明白。
温叙在云游未来的三年里,应该是吃了不少苦。
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温叙本来也不会同他说什么,连同学校运营的情况,都是梁启峥在处理。
日子过得扎实而宁静,温叙偷看手机的频率变得很低,几乎没有再因为任何事哭过,对温怀澜也平和许多。
有点,尊敬过头了。
机舱里的照明切换成弱光,温怀澜闭了眼打算小睡,脑袋乱嗡嗡的,忽然蹦出个相敬如宾的形容,扯了扯嘴角。
冯越等了半天,没得到吩咐,只看见老板疑似在梦中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进入平飞没多久,温怀澜就被一阵喧哗吵醒,大概是夜宵时间,后方传来了嬉笑、聊天、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边已经放好的餐食,突然有点烦躁,又进入了某种想象,温叙也像这些游客一般,在飞行途中跟他讨论哪些东西好吃,又想加哪一种饮料。
温怀澜兀自想着,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又不冷不热地笑了下。
冯越在沉寂的飞行途中感到温怀澜情绪的起伏,吃点心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刚吞完整个切角蛋糕,机械的播报声凉凉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海市中央机场,地面气温二十度,请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