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被翻出来的是那本带着咸涩海水气味的工具书,温叙处理了一段时间,没能恢复其中的皱褶。
按道理,温叙并不是舍得消耗这些东西的人,但日出带着强烈的信号,驱使他拿出了这本书,并从头到尾掀了一遍。
中间靠后的位置夹了张薄薄的纸片。
温叙顿住,认出来这是云游未来里用的便签纸,右上方还有梁启峥设计的、颇抽象的学校标志。
字迹和当时唐突推到眼前的那张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像是读者没什么耐心读下去了。
“其实我不喜欢芳香疗愈,我讨厌上课,我跟你不一样。”纸上的文字逐渐变得潦草,“不用太愧疚,我本来也不想去现场,也不想呆在这里,我讨厌丰市。”
吴晓琪描述一个心情、一件事情总是不留余地,黑或白,是或否,用字直接而粗暴:“好羡慕你,你好幸运,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做个独立的人。”
温叙捏着这张看上去很易碎的纸片,眼睛发热,大约是被温怀澜传染了。
他揉了揉眼,把剩下的两行字看完。
“你喜欢这个,又有人给你开了个学校,好好做吧。”温叙眼皮滚烫着看完,几乎要被她佯装老成的口气逗笑。
落款是个阿拉伯数字七,温叙把纸片放好,被不远处咕嘟咕嘟的动静叫醒。
白米翻滚的细声又像是另一种信号,温叙不甚熟练地关了火,弯腰去找防烫手套,低头却看见了一沓熟悉的藤编隔热垫。
止痛药不带任何多余的气味,穿过肿痛的喉咙,被温怀澜咽进肚子里。
裴之还监督般看他吃完药,对温叙比了个手势。
温叙依依不舍地瞥了眼床上的人,跟着出去了。
裴之还生气:“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温叙低着头,没什么动作。
“不想吃药是吧?”裴之还严厉起来,“谁教你发烧不吃药捂着就好的?对症下药,懂吗?”
温叙只好点点头。
“他让你别找我你就不找我!温怀澜让你干嘛就干嘛?”他还有点气,说到后面,渐渐小声。
裴之还过了看到温叙发来四十度耳温枪照片时的愤怒,意识到以温叙的状态,大概温怀澜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提前通知任何人。
“以后不能这样。”裴之还口气放软了,“听我的,别听温养的。”
他说完,摘下眼镜,擦了两把。
温叙没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好像有话要说。
裴之还敏感地往后退了步:“什么事?”
他提了问,温叙就顺着打字:“裴老师,有点事想问你。”
裴之还皱着脸看他,很戒备:“什么事?温怀澜知道吗?”
温怀澜在自个儿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睡着,看不见温叙鬼祟的提问。
“你想了解什么?”裴之还擦完眼镜,目光变得清明许多。
温叙点开手机里的网页,有几条丰市关于听障人士和哑者的扶持计划。
“你打算干嘛?”裴之还意识到什么。
温叙点点头,好像自己答应自己什么,划开了市政的网页,最热门的内容是新提出没多久的扶助型商业项目。
裴之还对云游的业务一窍不通:“你别问我,我不懂。”
温叙从他脸上解读出了一些抗拒。
“你脑袋里想什么呢?”裴之还不太认可,“之前直播的事还没完,现在又这样……”
他略过了温海廷去世的事实,有点心虚地问:“你到底打算干嘛?”
温叙终于眨眨眼,竟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把备忘录举至裴之还面前:你能把梁启峥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裴之还有点震惊:“什么?”
温叙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全身带着一种很陌生的放松。
裴之还立刻就明白了,在温叙这里,冯越和温养都算作温怀澜那边的,只有什么话都不多说、总是保密的自己,算是这边。
“别搞太大动静。”裴之还很快放弃谈判,“能告诉我要做什么吗?”
温叙想了一会,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裴之还突然提起,眼神扫过温叙被遮住的小腿,目光仿佛扫描射线。
温叙愣了,没有打字,也没有摇头。
南风带来了湿润的雾气。
温怀澜从一场不轻不重的病里恢复,吃了两顿隐隐带着糊味的白粥,似乎是痊愈了。
他回到新园区,掠过种种好奇的目光,参加了股权更新确认的会议。
施隽有段时间没见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秒,总觉得老板有些变化。
倒不是失去父亲的那种悲恸,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在海面以下的东西。
会议进程很快,或许公关部安排的商报都还没发出去,就要结束了。
温怀澜察觉到微弱而勉强的善意,好像出自于他失去了父亲这座靠山,各位大股东几乎没有提出质疑。
梁启峥的手适时举起,看上去是临时起意。
温怀澜抬眼看他,脸色没变。
施隽眼里有点诧异:“梁总。”
“我有个新想法。”梁启峥笑得很自然,“明年的,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接过冯越手里的遥控笔,墙面上的电子屏流畅地划开了第一页,孤零零的几个大字——扶助型地产商业化模型分析。
温怀澜看了眼,表情不太好。
梁启峥跳过他的目光,语气并不严肃,好像在讲故事:“政策已经颁布了,之前我也有了解一点,说起来跟我们还有关。”
地产署引入中央支持却闹了直播笑话的新年里,整个丰市都在遭受着舆论的审判与冲击,最后不得不正面回复,后续地产署的用地安排将以更加合理、公平、有利于市民的方式分配。
扶助型用地应运而生,无论是用于生产还是商业行为,从中获取劳动所得或是盈利的残障人士必须超过一定比例,而相应的,企业将获得税费的减免。
梁启峥在模型的最后放了一个虚拟主题,以养生食品和芳香疗愈作为主要内容,招募听障工作者。
信息明确,不用过多解释,也能让人联想到消失许久的温叙。
长桌一片寂静,有人偷偷打量温怀澜阴沉的脸。
“只是提议。”梁启峥笑笑,“各位可以先了解,我会单独申请提案会议。”
施隽在中心的位置,看看黑着脸的温怀澜,又看看若无其事的梁启峥,难得犹豫:“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温怀澜起身时碰了下圆润的桌角,停了几秒,沉着脸给梁启峥一个眼色。
二十二楼正门紧闭,落地玻璃外是明媚的春景。
“你先别急。”梁启峥撑着桌面,甩了一沓纸到他面前。
温怀澜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先斩后奏不是我的方式。”梁启峥解释,“你别看施隽,也不是他。”
梁启峥声音很低,宛如惊雷:“是温叙的主意。”
温怀澜顿住,完全没相信。
“你不要觉得他什么都不会。”梁启峥摸摸下巴,“虽然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后面那些听障人士的工作模式,我哪有心情研究这些,还有点幼稚天真哈,跟你当时肯定不能比,但我觉得还行……”
温怀澜终于舍得翻开那几张纸,涌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他和温养没什么区别,你得把他当个成年人看。”梁启峥劝他,看起来没有想说动人的意图,“别总这边自相矛盾,一会觉得利用一会又要保护的,也许他乐意自我奉献呢?”
第71章 愈合-2
温叙在公寓里等消息时,有种正在受刑的幻痛,刑具是看不见的,但折磨却十分清晰。
傍晚时,亮处的月球冒了点头。
梁启峥给他发来消息:“说了。”
“还好。”第二条言简意赅。
温叙犹豫几秒,给了他回复:“谢谢。”
手机没了动静,照理来说梁启峥不会有闲心跟人客气,他等了一会,切了页面看新闻。
浏览器被扶助型项目的消息侵占,第一批扶助项目已经落地,大多是商业景区清洁之类的报道,文字寥寥,配了一长串现场照片。
丰市正是天气好的时候,画面里洋溢着不太真实的幸福。
温叙点开其中的图片。
下方做了人员注释,清洁工人来自于哪哪个机构,先天听力障碍。
照片里的男人枯瘦得要命,耳上没有助听器,驼背严重,看不出年纪多大,成了画中最没生气的部分。
如果不是温海廷的心血来潮,也许温叙也能通过这个机构报名,也做着这样的事,勾着身子回避镜头,也可能根本活不到那时,早早在三岔路口上被冒失的车子撞上。
温叙看得入神,隔了会才感觉自己一身冷汗,像是被吓出来的。
他在这段虚构的想象中发觉了某些对于温海廷的情感,和温养不太相同。感激多于爱戴,庆幸高过哀伤,如果有机会能去到那座神秘的小岛,温叙想写下的大概是感谢而非安慰。
这种微妙的、略带愧疚的感激促使温叙在别墅里坐立难安,有时他想上楼,但依稀还记得从某个必经之地能看见书房里的遗像。
温海廷比记忆力和蔼,凝固的视线像是能洞悉一切,轻易就戳破那点不知耻的想法。
温叙不敢猜测不能去小西岛的原因,温海廷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念头和欲望,温怀澜有没有提过。
他苦思着,听见公寓的门锁长滴了一声。
温怀澜背着光,站在门边。
电梯间里的灯带着冷清的灰,像一团飓风把人围住,而他在死寂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