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澜笑了,眼睛发红:“知道了。”
“嘿嘿。”温海廷也咧开嘴,仪器上的数字立刻跳了个红。
“别说话了。”温怀澜说。
温海廷慢慢呼吸了几口:“我感觉得说完。”
温怀澜有点不忍:“那你慢慢说。”
“今年敲钟了吗?”温海廷冷不防问。
病房里死寂了一小段时间,温怀澜声音很轻:“去了。”
“那就好。”温海廷并不怀疑,看上去有点困倦:“温怀澜…你什么时候有个伴啊?”
温怀澜心里绷着,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说这个?”
“做人老爸的。”温海廷迷迷糊糊地说,“总是要操心孩子的人生大事啊,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老妈都怀上你了…”
温怀澜沉默着,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有一瞬间,他想说一些接近于事实的话,但这相比生日当天六点起床困难许多,而温怀澜不想一口气撒两个谎。
“也是我不好。”温海廷陷入了某种无理的自责,“我看不上别人,你妈太好了,所以也没找个人照顾你,是我的问题。”
温怀澜眉头紧蹙,感觉鼻子有点酸,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少说点话。”
“好吧。”温海廷让步,有点儿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我会死吗?”
温怀澜藏在口罩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别说这些。”
“我感觉我要死了。”温海廷自顾自说下去,“以后你是不是一个人了,温养跟温叙能陪着你吗?他们跟你亲吗?”
温怀澜有点说不出话来,替他掖了掖没有保暖效果的床单:“会好的,快休息吧。”
隔天有些雨,把整个丰市浸在了湿冷中。
冯越开车上别墅区来,肩头还有些水渍,神情十分严肃:“老板让我送你去小西岛,下午的飞机。”
温养隐隐感觉有什么,碰碰温叙的手臂:“收拾下。”
“呃……”冯越欲言又止地张嘴,下定决心般说:“只接你,阿叙不用去。”
温叙脸上的担心消失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阿叙?”冯越声音亲切,安慰他:“没什么大事。”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越竭尽全力,也没能想出第二句劝慰的话,只好跟温叙点了点头。
车子离开时,地上还潮湿,一丝尘土都没有飞起。
温叙站在门边的屋檐下,避开了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表情地仰头,瞥了眼装了大半个月的监控摄像头。
他有点想不通,猜自己可能永远想不通。
网络上搜不到什么消息,大概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许多和云游集团有关的人争先恐后往小西岛去。
温叙搜索无果,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又问冯越是否已经抵达小西岛,只收到了温养简短的回复:到了。
有无形的力在拉扯着整座丰市,把所有关注他、管教他、限制他的人都抽走,让温叙获得了一种彻底的自由。
他在逐渐停下的雨里打了辆车,往积缘山去了。
小道士满脸莫名,可能是觉得温叙来得太勤。
杨悠悠已经睡下,裹了个毛毯见他,把客堂里的蜡烛都点亮。
温叙习惯性地看了眼,才发现所有桌灯都是蜡烛的形状,只是在下方接了线。
“咋啦?”老道士问。
温叙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十分痛苦的样子。
杨悠悠有点慌了:“咋回事啊?你一人来的吗?”
他感觉过往的时间都化成了深不可测的漩涡,把自己的肉体连同精神一块卷了进去。
温叙脸色苍白,倒没有哭出来,哆嗦的手被杨道士握住。
“不要紧。”杨悠悠沉声说,“慢慢说。”
他在全是蜡烛的假象里给杨悠悠写字:我错了。
温叙确实觉得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只是对不起温怀澜,到后面对不起无辜的、路过的人,统统都错了。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没有像温养那样做到什么成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甚至没有被划入能够和温怀澜共同面对什么的范畴。
温怀澜所认识的自己是谁,被温海廷命名为温叙是什么意思,他全都不知道。
杨悠悠双手握住呆滞了许久的人,听见窗外的雨又大了。
小西岛上的时间好像被急速压缩了。
前一天主治医生口中不存在的腹水在温海廷身体里膨胀起来,按摩搭配抽取把人搞得长吁短叹。
温怀澜保持着缄默,感觉到某种痛苦变成了实质。
“哎呦。”打完蛋白,温海廷又进入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不想做了。”
温怀澜蹙着眉,很没诚意地哄他:“做完就好了。”
“不回去啊。”温海廷说完,缓慢地眨眨眼。
温养来了几天,全身装备才进出,头发整理得比温怀澜专业许多,一根露在外面的头发都没有。
温海廷盯着她,口气很模糊:“温叙也来了?”
温养的动作顿住,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温怀澜倒无波无澜,轻飘飘地说:“认错了。”
事实上,温海廷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从新闻里销声匿迹的温叙。
温养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在记忆里追溯了一会,想不出来温叙多大时和自己同般高。
温海廷迷迷糊糊地重复:“温叙长高了。”
他的眼神的确看向温养,丝毫没有把温怀澜的话听进去。
“你认错啦。”温怀澜的反驳不像是反驳,好像一句诡异的撒娇。
温养彻底动弹不得,全身汗毛都被当下的情景激起来。
温海廷枯黄的脸上已经开始发黑,昂贵的药物没有消解折磨,只让账户里的数字不断减少。
“就是温叙啊。”温海廷喘着气,不太理解地说,话里有种不懂事、像小孩似的天真。
仪器滴滴响着,有几个黄色的字晃动了一会,变成了其他颜色。
温怀澜抬手摁了呼叫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温养看清他的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在床前摆弄着东西,看起来有些徒劳的忙碌。
温怀澜往后退了几步,迟疑了一会,拉开门出去。
-蒂蒂裘正利-
他在吸烟室呆了没多久,温养便进来了,一面挥散面前的烟雾,一面扯下头上的防护帽。
温怀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温叙来?”温养没什么犹豫地问出口。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白大褂下是岛上随处可买的花衬衫,隔离鞋套包着度假凉鞋。
温怀澜置若罔闻地坐着,干脆连头都不抬了。
“没人会说什么。”温养冷静地分析,“这样不是更奇怪吗?”
温养站得很直:“你没接他,却让我来了,别人要么会想温叙出了什么事,要么会觉得你没把他当一家人。”
温怀澜乱得脑袋轰响,很烦躁地打断她:“所以呢?”
温养不吭声了,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
“没事就出去。”温怀澜语气平和下来。
第69章 有时告别-4
烟草的气味让人有些难受。
温养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是担心他知道?你没打算跟他说你和温叙的事?”
“温叙本来就不是我的弟弟。”温怀澜有点逃避。
温养盯着他,想从这句略显残忍的话里读懂、理解什么。
温怀澜熟练地跳过她的问题,正如每一次跳过温叙的手势,然后在心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与懦弱。
他没把温叙当成弟弟,只是因为他不想把温叙当成弟弟,换一个说话,从一开始不叫温叙的温叙,本身就不是弟弟。
温怀澜意识到,也许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向温海廷全盘托出这件事,这个机会的来源并不是某个恰当的节点,而是他不敢,也不能。
有片刻里,他觉得裴之还和温养已经看透他的意图,不让温叙来,是刻意回避促成的隐瞒,是不想让他变成真的弟弟,是温怀澜自私独断的狡猾手段。
温养不动声色地站了会,把门给带上了。
生死这些事,温怀澜接触时还不懂事,没有那些死别的痛,等到这点逃不开的事又到了眼前,反而只剩下无所适从了。
入夜后的小西岛总算有了点凉意。
温怀澜陪着说了点糊里糊涂的话,温海廷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氧气罩,白雾一阵一阵地染上罩子。
“要是…早点…好了。”温海廷睡着前吐出含糊的一句话。
温怀澜弯腰靠近,想听清:“什么?”